<p class="ql-block"> 易寿云先生仙逝近一个月了,心中一直怀念。先生一生行止,恰如故乡山间的清溪,静默流淌,却滋养一方。今以拙笔记之,谨作缅怀,亦为后人存一段真实而温暖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易寿云先生,1931年生于湖南攸县丫江桥镇栗山村一个贫寒农家。2025年12月23日,先生安详辞世,享年九十四岁。他的一生,从赤脚求学的放牛娃,到保家卫国的战士,再到躬耕教坛的园丁,始终与这片土地、与时代的风雨紧密相连。</p><p class="ql-block"> 先生少时家贫,六岁牧牛,八岁始入学堂。每逢雨雪,为护唯一一双布鞋,他常赤脚踏过冰冷泥泞,至学堂方擦拭干净穿上。这份刻入骨髓的“惜学”之心,或许正是他一生投身教育的最原始情怀。1950年,先生于丹陵中学(今攸县二中)初中毕业。翌年,朝鲜烽火骤起,他毅然投笔从戎,成为46军138师侦察连战士,后转入海军航空兵任雷达兵。在部队,他见许多战友目不识丁,便主动参与扫盲,编写简易教材,耐心施教,因成效卓著荣立二等功。1955年2月,他在党旗下庄严宣誓,从此将忠诚与奉献作为毕生信条。</p> <p class="ql-block"> 1957年,响应国家号召,先生复员归乡,翌年踏上教育岗位。从新市、槚山到大桥,他在多所完小担任校长,足迹深深印在乡村教育的阡陌之间。1971年,为响应“公社办中学”的号召,他受命牵头创建大桥中学。当时经费极度匮乏,仅拨款九千元。他身先士卒,带领师生拆旧祠、运砖瓦、制土砖。整个暑假,他未曾归家,日夜守在工地。为防木料被盗,他夜宿荒山坟冢旁,以稻草为席,明月为灯,与野狼嚎声为伴,并写下打油诗以明志:“明月当空照,四周豺狼嚎,半醒盼天明,为校守木料。”其间的艰辛与胆魄,今日读来仍令人动容。</p><p class="ql-block"> 先生治校,重在以身作则。那些年,乡人常见一位穿草鞋、持粪筐的校长,黎明即起,沿途拾粪至校,倒入粪池,躬身践行勤工俭学。他坚持每日徒步走访村小,远者二十余里,归时往往错过饭点,只以冷饭剩菜果腹,从不许厨师为他特备一餐。上级视察,他亦从不陪餐,公私分明,一尘不染。</p> <p class="ql-block"> 在物质极为匮乏的年代,先生之品格更显光华。他将布票让予衣衫单薄的新教师谷臣玉,自己数年身着旧军装而不换;评薪晋级的紧要关头,他屡次将名额让予更需要的同事;学校分配的新床,他让给新婚教师,自己睡了三载土砖垒就的草铺。WG动荡时期,他自身处境艰难,仍不顾安危,怒斥私设X堂的造F派,从棍棒下救出被残酷P斗的同事杨冬初。其风骨凛然,正气沛然,守护了人性与良知的最低防线。</p><p class="ql-block"> 后调任县教育局负责落实政策,他秉持公心,严谨周密,使许多蒙Y的教育工作者得以平Fan。感念者携礼致谢,他概不收受。偶有强留办公室者,他亦将烟酒原封不动存入柜中,日久满柜,悉数上交组织。烟已发霉,其清廉之操守却历久弥新。</p> <p class="ql-block"> 先生于我,既是族中尊长,更是人生恩师。先父与他相交甚笃,性情相类,皆寡言而刚直,重义而轻利。2017年,我陪父亲赴株洲探望他。二老相见,执手叙旧,谈及当年荒山守夜、白手建校的往事,眼中仍有光芒,那是属于他们那代人的热血与浪漫。</p><p class="ql-block"> 我尤难忘怀先生于我的恩情。1988年中考,我名列第四。按当时“一、三、五进一中,二、四、六进二中”的调配政策,我本应入读二中。然而录取榜发,我竟被攸县一中录取。多年后我方知晓,是先生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出于对后辈的爱护与期许,为我争取了这次机会。这一份默默的扶助,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其恩重如山,我永生铭记。</p> <p class="ql-block"> 综观先生一生,宛如一条静水深流的大河。它发源于贫瘠的山涧,穿越战争的烽烟,继而以全部的温情与力量,灌溉教育的田园。他身上凝聚了多种纯粹而高贵的品质:军人的血性与忠诚,教师的仁爱与奉献,党员的操守与担当,长者的慈爱与温厚。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却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何谓“平凡中的伟大”。</p><p class="ql-block"> 先生已逝,风范长存。他那双赤脚踏出的求学路,那双拾粪建校的勤勉手,那颗让衣让薪的无私心,那股挺身护人的浩然气,以及那深藏于沉默之中的如山恩情,都已化为不朽的精神财富,留给他所深爱的土地、事业与后人。</p><p class="ql-block"> 愿易寿云老先生安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