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乡情散忆(七)

随方就圆

<p class="ql-block">老家那棵核桃树</p> <p class="ql-block">作者:田发刚</p> <p class="ql-block">(2026年1月16日)</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故乡,也已融入了新农村建设的浪潮——新楼林立,院坝平整,马路宽阔。时光如长河静静流淌,故乡似一幅在眼前徐徐展开的画卷。而我却总习惯于在这崭新的底色里,悄悄凝视那些隐在背后的老屋、老井、老树、老人。它们是岁月镌刻的印记,每一道纹路里都流淌着温厚的情意。尤其是老家门前那棵核桃树,始终是我记忆画卷中最沉静也最浓郁的一笔,默默承载着这个家族的悲欢与绵长的乡愁。</p><p class="ql-block">刚解放时,老家还是一座略显残旧的四合院,中间是石板铺就的天井,东、西、北三面是木架木楼木瓦,木板壁拼合得严丝合缝,南侧则是一排两间的土墙屋。其中一间用作私塾学堂。房屋虽被风雨侵蚀出斑驳痕迹,却依然散发着安宁祥和的气息。那时家里有十三亩地,田埂上疏疏落落长着些核桃树、漆树和桃树。唯有院前那棵核桃树,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稳稳立在原处,仿佛早已是家族的一员。它守着这个家,看惯了人间的炊烟起落、晨昏交替。</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核桃树,生长得慢。不像如今的核桃树,栽得像苞谷一样整齐密集,三五年便果实累累。那一棵却足有十几丈高,树干粗得需数人合围。估摸它已在此伫立一两百年,枝干苍劲、层层平展,如龙蛇盘跃,与后山的古林遥相呼应,仿佛在低语着只有风能听懂的光阴。树冠如盖,荫蔽一方天地;树皮皲裂如沟壑,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岁月的故事,像是大自然亲手写下的诗行。</p><p class="ql-block">这树生得也奇——自根部以上便分为两干,宛若一对连体兄弟,结出的果实风味各异。一枝所产核桃壳薄如纸,指间轻压即碎,仁香饱满;另一枝果实略大、壳稍硬,果仁却更为酥脆。每到秋日,累累果实压弯枝头,犹如一树碧玉雕成的绿色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格外惹人喜爱。</p><p class="ql-block">核桃成熟时,外壳自然绽裂,果实扑簌簌坠落。家中老少爷们,都喜欢清晨起来捡拾。尤其是我和我的两个孩子乡间上学时,早晚常与邻家孩童聚在树下,嬉笑争抢,比谁的小荷包装得更满,那是一段期盼已久的快乐时光。若有大人路过,望着满树沉甸甸的收获啧啧称赞,我们便像炫耀似的朝他们丢去几枚核桃。年深日久,这树渐渐成了乡里的传奇,而我们心里也悄然生出一份对它的敬畏。</p><p class="ql-block">每年收得的核桃能装满数斗,除了自家吃用,还能换些油盐针线。总要挑出些饱满光润的,留到过年当零嘴。方圆十里,这棵树俨然是核桃树中之王,田埂上那十几棵则如环绕它的子弟,连成一片独特的景致。</p><p class="ql-block">树也与家运深深相连。上世纪五十年代,核桃是家里重要的经济来源。1953年,父亲决心建一座干打垒的两层土楼,缺钱,便全靠这树上结的核桃来支付工匠工钱。那时我不过六岁,还记得自己蹲在厅堂里小心敲剥核桃的情景——每个核桃仁都得尽量保持完整,这样才能卖个好价钱。父亲后来常对人说:“是这棵树替我撑起了一座楼。”这话传开,树的名声更响了。到1956年姐姐出嫁,她那微薄的嫁妆依然来自核桃换得的钱。如今回想,虽觉艰辛,却也是树与人之间一段深情的生计往事。</p><p class="ql-block">然而时代的浪潮汹涌而来,许多静默的生命被卷入洪流,无情碾碎。1975年前后,“农业学大寨”之风刮起,村里为拓展耕地、增产粮食,开始砍伐田间地头的经济林木。消息传来时,整个村庄弥漫着无声的哀伤。人们聚在自家树下,抚摸、叹息、垂首不语。父亲终日立在核桃树下,面容从沉郁渐至凄然,最终老泪纵横。可个人的眷恋,如何抵得过集体意志的斧钺?生产队的砍树队伍终究还是来了。</p><p class="ql-block">斧头每落下一次,都像砍在人心上。父亲后来说,他眼睁睁看着粗壮的枝干缓缓倾倒,发出闷雷般的哀鸣。落叶纷飞如雨,仿佛一场苍绿的葬礼。那一刻,他泪流满面,而四周乡邻也都站在自家树下默然垂首,有人悄悄抹去眼角的泪。</p><p class="ql-block">不久,地委书记王珏在县委书记张植弟陪同下来乡调研,顺路到我家看望我的家人。因为王珏书记以往到过我家,记得这棵很有特色的树,惊问道:“你家这棵核桃树怎么不见了?”父亲嘴唇颤抖,未能成言。我抢着回答:“是张书记让砍了的。”张植弟正色道:“粮食生产事关重大。”王珏却摇头说:“你这不是胡闹吗?”</p><p class="ql-block">如今,树下只余孤零零的树桩,如大地上的一道伤疤,也如时光的一座墓碑。每次回乡,我总要在那儿停留片刻,心中涌起的不只是惆怅,更有某种存在的叩问——</p><p class="ql-block">它真的,只是一棵树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