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梅坐在窗边,黄昏的光在她侧脸投下浅淡的影。窗外梧桐正落叶,一片,又一片,像是时间写下的信笺,可她从不去捡。她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贴着瓷杯,那份凉意在皮肤上停留,久久不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认识梅的人都说她有种不合时宜的“执拗”。不是坚硬如石的固执,而是一种内里的、近乎本能的“不放手”。她活在这个高速运转、变化早已成为常态的年代,却依然用着旧款的手机,存着泛黄的信纸,留着一柜子早已过时的衣物——那些带着皱褶的丝巾、洗得发白的衬衫、甚至角落里一双磨破了边的帆布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朋友劝过她许多次。清子说:“梅,有些东西该扔了,留着不过是给自己添堵。”她只是笑笑,不说话,转身又将一叠叠旧书规整地码回书架上,每一本都用牛皮纸仔细包着书皮。那是她大学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她还相信人生有迹可循,相信诗词里写的“永恒”至少能存于纸墨之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并不是沉溺过去,亦非刻意怀旧。她只是没办法轻易地放手。那些物件,不单是物件。那双帆布鞋,陪她走过湿漉漉的江南雨季,鞋尖染上的青苔色早已洗不掉,像青春里某个模糊却执着的印记;那条皱巴巴的丝巾,是第一次独自旅行时在远方小城买的,摊主是个皱纹深刻的老人,递给她时笑着说“姑娘,前路且长,多看看”;每一封信,字迹或娟秀或潦草,都封存着一瞬间的温度,一句“近来可好”,一句遗落在岁月里的“保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放弃“那个自己”对她而言,近乎一种背叛。不是背叛某段时光,而是背叛“曾经那样真真切切活过的自己”。那些带着憧憬、带着笨拙、带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气的时刻,那些选择、那些错误、那些深夜无眠的思索——构成了此刻的梅。倘若轻易地将之否定、丢弃,仿佛也一并丢弃了灵魂的某种重量。她需要那份重量。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轻飘飘地滑过、被忘记、被覆盖的时代,那份“重”,是她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她从容吗?或许是。她总能慢条斯理地做着眼前的事,不因外界催促而乱了节奏。但她内心绝非风平浪静。每一次整理旧物,每一次重读旧信,都是一次无声的潮涌。她只是学会了与那些潮涌共处。淡定吗?绝不。她心里始终燃着一簇不灭的,微弱的火苗。那是对“完整”的执念,是对生命连续性的守护。她不允诺自己成为一个光滑的、没有褶皱、没有历史的新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色漫上来,梅终于放下凉透的茶杯。她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旧日记,纸张已微微发脆。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轻轻抚过封面。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寂静无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知道时间在走,世界在变。她也在变,皱纹会爬上眼角,青丝会染上霜色。但她不会刻意剥落那些“陈旧”的部分。她只是带着它们,像带着自己一整条生命的河流,缓慢地、持续地,向前流淌。有些河床注定会被冲刷改变,但河水的记忆,从源头起每一滴的汇集,都还在那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不放弃。她只是选择,背负着“全部的自己”,继续走。这或许不是一种勇敢,而是一种更深的、沉默的诚实。对自己诚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