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漂牌友年饭

东荆河

腊月的武汉，天光未启，寒意已浸透衣襟，心却早已被一缕暖意煨热。每至此时，黄元林会长那句“老地方，不见不散”的约定，便如晨钟暮鼓，准时在我们这群“汉漂”牌友心头回响。它不只是邀约，更像一簇火种，点燃了异乡岁月里的年味。无血缘之亲，却有手足之情；一锅红汤翻滚着牵挂，一副麻将搓出了流年。在这座城市辗转漂泊的日子，被我们用一桌一饭，过成了热气腾腾的团圆。

地铁站的灯光总是醒得最早，像城市睁开的第一只眼。宏图大道站的指示牌清晰如昨，仿佛映照出我们这些年走过的路——有迷茫，有奔波，终归踏出了方向。早高峰人潮汹涌，有人低头刷屏，有人匆忙啃着包子，而我脚步轻快，乘六号线转三号线，奔赴惠济二路的棋牌室。今日不止是牌局，更是老板为回馈新老玩家备下的一局团年饭，一场属于我们的岁末仪式，一场漂泊者的精神归乡。

走出惠济二路站，风仍带着冬的凛冽，街道旁光杆虬枝的倒悬木倔强挺立，盲道砖一块接一块延伸向远方，正如我们在武汉一步步扎下的根的屈折艰难。从初来时的举目无亲，到如今能笑着约饭、搓麻、调侃“今年输赢都算数”，日子就这样被烟火气焐热了。寒风拂面却不刺骨，道旁的行道树光枝挺立，仿佛是大自然用拟人的手法类比我们这群随子女迁徙而来的夕阳。可一到年底，麻将一摆，火锅一开，谁还记得老？！谁还在意漂？！

香樟树苍翠如盖，挺拔向天。三九未寒，四九初阳，雪意未至，暖意先来。这日我们齐聚一堂，牌局之上，胜负分明：赢者眉飞色舞，输者心服口服。阳光洒落，照在香樟叶上，绿得发亮，光斑洒地，宛如碎金铺路。棋牌室内，茶水桌牌一日八十，四人中餐六十，简朴却温馨。黄元林、孙建农、代维维、宋五一端坐于绿色麻将桌四方，厚衣裹身，帽檐低垂，眼镜后目光专注。白墙素净，插座静默，环境虽简，情谊却浓。这群人都在武汉落户，虽有孙子看护的重任卸不掉推不脱，可只要坐上这桌，便仍是当年挤在十平米小屋、啃着馒头打牌的“汉漂四剑客”。

今日格外热闹，连艾姐也来了。她是老军嫂，本为凑脚而来，虽胡过“清一色”，一度上演“三英战吕布”的好戏，终究难敌何彪、王万平、邓定文三位久经牌场的老将。她笑着自嘲：“你们这哪是打麻将，分明是开年会！”的确，这一年到头，谁家添了喜事，谁家遇了难处，都在这牌桌上摊开了说。输赢不过浮云，情分才是真金。一局牌，半生话，胜过千言万语。

一锅热汤翻滚，几盘家常小炒，一碗手擀面，纸巾盒歪斜地立在桌角。大家围坐一圈，筷子翻飞，笑语喧天。有人夹起一筷子腊肉炒泥蒿：“这可是土埂子上挖来的土泥蒿！”有人举杯：“敬咱们，没被生活打倒！”这顿年饭，无山珍海味，却比任何宴席都暖。腊肉是沈老板从黄冈老家捎来的，青菜是他凌晨五点从批发市场扛回来的，汤是羊排熬了一宿的浓香。我们不是血亲，却胜似家人。在这座千万级人口的大城里，我们用一顿饭、一桌牌，搭起了自己的“家”。

火锅红油翻滚，香气四溢，毛肚一涮即熟，蘸上蒜泥香油，入口脆嫩，满嘴江湖气。吴克华、张柏树、朱同福举起酒杯，碰出清脆声响。“明年还在这儿！”一声喊起，立刻有人接：“换大桌子，加个转盘！”笑声混着蒸汽升腾，弥漫在空气中，像极了这座城市包容的呼吸。面条在汤中舒展，蔬菜翠绿，肉片卷边，热气模糊了眼镜，也模糊了眼角的皱纹。这一刻，漂泊被煮进了汤里，乡愁被烫成了滋味。

四位身着深蓝武术服的男子，在古意盎然的庭院中腾挪跃动。一人凌空跃起，三人各展招式，动作刚柔并济，姿态如松如风。背景是飞檐翘角的传统建筑，绿树掩映，地面微湿，倒映出他们矫健的身影。力量与美感在此刻交融，仿佛一场生活的隐喻——我们这群人，何尝不是在练一套人生的功夫？起手是漂泊，落步是安稳。有人腾跃争先，有人沉稳守势，可最终，都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

少林寺门前，红门高檐，灯笼摇曳，晴空如洗。人们拾级而上，摆出各式武术姿势，像在致敬一段江湖岁月。这画面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在江滩合影的光景：五个人并肩而立，身后是长江大桥的钢铁脊梁。有人比耶，有人叉腰，意气风发，活脱脱一副“闯江湖”的模样。如今再拍，站姿未变，只是眼角添了笑纹，心里多了踏实。江湖未远，我们早已安家。

“放飞中国梦”——墙上那张蓝色海报格外醒目。风筝高飞，牵线于地，像极了我们当年拎着行李踏上武汉土地时的那股心气。如今梦未远走，只是悄然落地——落在一锅滚烫的火锅里，落在一桌噼啪作响的麻将上，落在每年准时响起的那句：“老地方，不见不散。”梦不必高飞，能落地生根，才是真团圆。

地铁线路图上，香港路站被特别标注，那是我们年饭的集合点。从宏图大道到惠济二路，从后湖到汉口，我们沿着地铁线，一站一站，把武汉走成了“家”。这顿“汉漂牌友年饭”，吃的是人间烟火，守的是半生情义。赢的是牌局，过的却是人生。漂泊的脚步，终在这一桌一饭间，寻到了归处。

明天，地铁仍将准时运行，生活继续向前。可我们知道，只要这桌还在，只要人还能聚齐，年，就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