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飞文学梦想,留住岁月星光

逆流而上

<p class="ql-block">  续明亮/文 </p><p class="ql-block"> 在段纯续家,堂哥续继明是我们这一辈老兄弟的文学引路人。我还是少年,长我几岁的继明哥,买回一套鲁迅著作单行本,自己读完后,就分给我和小我几岁的堂弟续云亮。其实我俩也读不大懂,只知道是好书。继明哥还给我俩讲《秋夜》里“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的妙处。后来我俩都把书据为己有,再也没还回去。续海亮是云亮的胞弟,年纪更小,也跟着云亮翻看这些书,耳濡目染,也与文学结下不解之缘。直到今天,他还珍藏着有继明哥签名、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出版的《呐喊》与《彷徨》《且介亭杂文》。</p><p class="ql-block"> 说起海亮,总不免心头沉重。幼小的他便遭受了命运的残忍:正做针线活儿的母亲,没防备三岁的他扑进怀里,针尖一下戳瞎了他的右眼;第二年他又患上小儿麻痹,一场高烧差点夺去他的小命。到处求医,他总算度过鬼门关,双腿却落下严重残疾,只能“歪戳戳”——坐在小板凳上挪动身子,哥哥姐姐背着他上完了初中。初中毕业后经过顽强锻炼,在人们眼里不可能再站起来的他竟能拄着双拐行走了,又凭着写作才能被镇政府录用为兼写材料的话务员,开始在报上陆续发表通讯报道,很被领导看重。从他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文学改变人生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继明哥和云亮弟相继踏入仕途,也就渐渐放下了文学。倒是我和海亮,趣味格外相投,常凑在一起聊文学、换杂志看。那可是文学的黄金年代,各类文学杂志遍地开花,好作品更是一篇接一篇冒出来。《黑骏马》《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橛柄韩宝山》《西线轶事》《红高粱》,这些作品就算过了这么多年,想起来依旧觉得有滋有味,海亮还经常向我推荐王蒙的小说,他那时特推崇意识流。</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我从海亮那儿借来一本《雨花》,上面登着汪曾祺的《异秉》。那时我们对汪曾祺还很陌生,我读完却忍不住拍腿叫好,还杂志时又专门提到它。海亮问:“这篇到底好在哪儿?”我那时是语文老师,便按着分析课文的路子跟他说:“语言平实有味,故事也吸引人,从这里扯到那里,从店铺写到人,从鸡毛蒜皮扯到家长里短,你猜不透他要讲啥,可读到结尾,心里豁地一下就亮了。结尾特别好:陈相公和陶先生,偏挑不是解手的时候不约而同往厕所跑,看着好笑,细想又有点心酸,读到结尾,你再回想全篇,真的是耐人寻味!”海亮听完,立马说他得好好再读一遍。直到现在他还常提这事:“真是好!你要不点拨,我还真品不出这内里的道道儿。”他甚至认为这是汪曾祺最好的小说,比《受戒》都好。</p><p class="ql-block"> 海亮重度肢残,文学是他的精神寄托,能给他带来不少快乐。有一次,我借给他一本茹志鹃的小说集,见他爱不释手,便说:“这书送你了,慢慢看。”那时候,报纸上偶尔会登些名家小说,我只要见了,就收好给他送去,他都如获至宝。他常年订着《世界文学》《人民文学》《小说选刊》这些杂志,我借阅总怕给他弄脏。有一回,我正和他坐,单位一位女同事来给他送还借阅的《小说选刊》,说:“夜里电褥子着了火,我先急着抢救你的《小说选刊》……” </p><p class="ql-block"> 海亮年轻的时候就立志要写小说,甚至在征婚启事里,都特意写上“立志小说创作”。我那时心里却犯嘀咕,不知道该不该鼓励他。他重度残疾,生活圈子本就窄,缺少生活阅历,对写小说来说,实在是“先天不足”。我暗地里琢磨:要是他写来写去总没个名堂,会不会钻牛角尖,陷进去出不来?思来想去,只能委婉劝他:“把写作当个爱好就好,别太执着,该撂就撂开。”他沉吟着说:“我不敢想太多,这辈子,只要能正式发表一篇小说,就心满意足了。”可我还是想:万一一篇都发表不了,过于执着的他,能不能承受住失落和挫败? </p><p class="ql-block"> 海亮的文学追求吸引了陕西姑娘朱小兰,让他喜结良缘,这更是人们想不到的。后来海亮因身体原因没法上班了,便在家专心写小说。我也调到了县城工作,两人见面的次数渐渐少了,但他总会把一篇篇习作转给我看,那时他很注重我的意见。从那一篇篇小说里,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进步。不久他的小说就登上了省报刊,而且不止一篇,还出版了一本小说集,《中国青年报》《三晋都市报》都报道了他的创作事迹。我打心眼儿里为他高兴,他这是凭着一股子执念,真真切切圆了自己的文学梦啊! </p><p class="ql-block"> 日子一晃就过去了,我年纪大了,对小说也渐渐没了往日的兴致。再和海亮相聚,我们不再谈论文学,只喝酒,聊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对他后来又写了些什么,我也不再过问了。前几年,偶尔听说,他当选了县作协副主席。最近,听说他又要出一本小说集,便找他要了电子书稿来读。他说:“你是最懂我的人,这序,得你来写。”我欣然应允。 </p><p class="ql-block"> 读着这部书稿,最先涌上心头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分量全来自海亮跌宕起伏的命运。本就重度肢残的他,又雪上加霜得了脑梗。得了脑梗,他还一直在写。什么样的序言才配得上这沉重的文字?我越读越没底,只有慢慢读,细品细思。 </p><p class="ql-block"> 他的小说,首先让人感到生活气息浓郁。扑面而来全是人间烟火,细节就像盛夏的树叶,繁茂稠密,让故事显得分外鲜活饱满。他写的多是生活在底层的小人物,《金项链》把养老问题、家庭伦理、婚姻困境,还有一个女人在这三重压力下的自我救赎,写得入骨三分,那些细节很有真实感,女主角情感的转折也很自然;《窑洞记》时间跨度大,从宅基地的争夺,到一家人的吵吵闹闹,把农村的变迁和时代的发展,全揉了进去;《母亲叙事曲》里,母亲用鸡蛋皮给瘫痪儿子补钙、深夜里借着月光簸麦子的细节,让人戳心;《领导》里的何乡长,用信封当手纸的随便,搀扶残疾话务员上台阶的体恤,把一个不摆谱、有人情味的领导写得活灵活现;《肖来旺脱贫记》从扶贫干部和贫困户两个角度写起,把脱贫攻坚的复杂与不易,写得有血有肉,很是真实。 </p><p class="ql-block"> 而作为书名的《非常庆幸》,无疑是这部小说集的扛鼎之作,格局大、构思巧、意蕴深,展现了“基层公务员的众生相”,我愿在此重点说一下它。在我看来,这篇小说是海亮创作生涯的高峰,它在题材的敏感度、结构的复杂性和主题的挖掘深度上,都超越了其他篇目。小说以四次宴席为引子,借着饭桌上的闲聊和往事的回忆,让时空自由切换,把一个人的命运,和时代的变迁,紧紧地编织在了一起,读来引人入胜。主人公老张的形象,塑造得格外成功,他不是那种非黑即白的简单人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他既是乡里公认的“救火队长”与“和事佬”,哪里有麻烦就往哪里冲;又谨小慎微,怕“湿了鞋”,硬是不肯当会计。他待人真诚,可也深知人情世故,狡黠圆滑,知道在体制里该怎么立身。他重情义,宴请老领导感恩,也心存委屈,执着于选举背黑锅的洗白,讨回自已的尊严。他不过是按规程给没暴露的嫌疑人办了结婚手续,却被定了“玩忽职守”的罪名,说到底,不过是检察院为了“凑数”完成办案指标。这把现实中的荒诞与个人的无辜,写得非常尖锐。老张凭着一股子勤恳、智慧,再加上那么一点点运气,总算在临近退休年龄时入编;而当年把老张送进看守所的狄检察长,临到退休却落了个“双规”的下场。就这么一笔,颇具讽刺意味地显示了“世事无常”,也把“平安是福”的主题,深化到了骨子里。 老张嘴里的“非常庆幸”,既是对自已经历拘留磨难、还差点被开除最终入编的庆幸,更暗含着一种对官场中人能安稳退休的深切感慨。这份复杂的心绪,怕是每个在基层摸爬滚打过的人,都能懂。小说因此打破了单一主题的叙事局限,是极具张力的复调主题作品,也是这部小说集里最成熟、最耐人寻味的一篇。它足以证明,海亮不只是个把世事写下来的人,更是个洞悉世事的思考者——而这份想透了的功夫,才是小说真正的价值所在。</p><p class="ql-block"> 我还注意到,这篇小说以第一人称“我”展开叙述,而“我”的原型正是海亮自己。但通篇读下来,读者几乎察觉不到叙述者“我”是一位需要依靠双拐行动的残疾人。“我”与老张、老何等旧同事的交往、饮酒、畅谈,完全是一个健全社会人的常态活动。作者有意隐去了自身残疾可能带来的叙事上的“特殊标记”,而将焦点完全集中于老张这个人物及其所牵连的乡镇官场生态、人情世故与时代变迁上。尤其耐人寻味的是,文中提到老张曾背着一位重度残疾人上楼开会——海亮说那背上的,其实就是他自己。但他在叙述此事时,客观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轶事,其关注点在于刻画老张的为人,而非强调被背着的“我”的困境。这种写作姿态,是一种强大的文学自信:我不需要借助残疾来换取同情分,我的故事本身具有足够的力量。他将个人的残疾体验深埋起来,转而用这双受过苦难洗礼的眼睛,更敏锐、也更慈悲地观察和呈现他所处的那个广阔的社会舞台。 </p> <p class="ql-block">  由此我又想到文学创作常与作者自身经历深度绑定,残疾作家往往容易被贴上“书写苦难”的标签,仿佛其笔下只能显示自身的困顿与挣扎。但海亮的难能可贵,在于他从未将“残疾”作为写作的噱头或卖点,而是将其化为一种独特的生命体验,让他更能洞察世情的冷暖、人心的幽微。他笔下没有刻意放大的苦难,没有博取同情的叙事,只有一个“正常人”对爱情、对社会、对权利的真实思考。他以残疾之躯写作,却很少写自身、写残疾人,上一本小说集只有一篇《暗恋》,这本里有四篇,这些作品写的也并不是残疾人的苦难,它超越了“残疾视角”可能带来的狭隘,转而追求一种更广阔、更平常、也更深刻的“人的视角”。比如自传色彩浓厚的《但愿人长久》(它把我也写进去,让我真切感到了纪实的笔调,我愿称之为纪实小说),故事通过集邮这一线索,细腻勾勒了残疾话务员“我”与健康女孩陈小岸之间那段朦胧、美好又最终无果的情感涟漪。这是一个极易滑向悲情或猎奇的题材——残疾人的爱情。然而,他并没有沉溺于残疾人对爱情的卑微渴求,并没有将主人公的爱情描绘成一种对残缺生命的怜悯式补偿,或是奇观化的情感传奇,而是跳出了“被怜悯”或“抗争命运”的常见框架,用正常人的视角让笔下的残疾人“醍醐灌顶”,以清醒的自省叩问情感的本质:“我觊觎着陈小岸的爱,无异于想要勾引她沦陷到我这充满苦难苦不堪言的人生泥淖,这简直是一件很不道德的事呢!”这种反思去除了残疾人的身份,回归到爱情最本真的价值判断——无关健全与残缺,只关乎责任与尊重。他以正常人的婚恋逻辑考量自身,既见对情感的珍视,更显对他人的体谅,让残疾人的爱情叙事摆脱了悲情的窠臼,拥有了与健全人同等的精神高度。这种“去特殊化”的叙事,非但没有削弱人物的真实性,反而因其平常心而更具打动人心的力量,它告诉我们,残疾的身体同样有着丰富而完整的思想。《许愿》写的是一对残疾夫妇,丈夫王斌过六十大寿时许下的“中国挺住,打赢贸易战”的愿望,将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发展紧密相连。作为脑瘫患者,他深知时代进步对残疾人的意义,却没有局限于个人的生存诉求,而是以朴素的家国情怀,让残疾人与时代同频共振。《我为什么不能买药》记录了一次在医院买药的经历,折射出的,却是残疾人在社会中的普遍境遇。小说中坐轮椅的“我”不过是想独立买一次药,因进不了“排队栏杆”,只得求助于人。有好心人帮他缴了钱,收款员却粗心大意认定他少缴了一百,在“我”与收款员争执时,众人都势利地附和收款员,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他。最能显示健全人不尊重残疾人的莫过于那个排队男人的质疑:“你确定你缴了二百多?”海亮接着写;“我不无敏感地觉得他那眼神有点儿严厉,像在审贼。作为一个残疾人,我对这种歧视性的误解早已习以为常,都懒得理了”,“我”坚持要求对账,不仅是要证明一百元的缴费,更是在讨要被这道目光践踏的尊严。收款员通过对账终于确认收了钱,但没有道歉,还是说“你这么不方便,还来买什么药”,众人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你该让别人来买”,好像错的还是“我”:“我“应当待在“自己的位置”,不该闯入健全人的公共生活秩序,不该“添麻烦”。从文学水准来看,这篇小说以小切口切入大主题,将残障群体的生存困境、公共空间的人文缺失、人性的复杂熔于一炉。它也超越了“残疾题材”,是更标准的“社会题材”。</p><p class="ql-block"> 海亮反对把自己当做“残疾作家”,投稿时也不提“一级肢残”博取怜悯,身体的残疾没有限制他的视野与思考,他没有将笔墨用来展示苦难,反而以常人的视角、悲悯的情怀,洞察人性反思社会,让每一篇作品都成为反映人生百态、社会现实的镜子。 他以残疾之躯,写下了健全的精神世界。他写的不多,也写得慢,慢得像他拄着拐杖走路的样子,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实。 这本书真正打动人的,是一个被重残困住的人,凭着一支笔,凭着一股子犟劲儿,完成了对命运的反抗。海亮在后记里把基层写作者喻为“在黑夜里等待微光”的人,又“愿文学的星空,终能容纳更多来自大地深处的、真实而倔强的光芒。”说的好!这本书真是从生活深处透出来的光,它或许微弱,却足以照亮无数在平凡里挣扎、在困顿里坚守,依然渴望写下点什么、留下点什么的人。当尘埃中开出花朵,当局限中拓出乾坤,这样的文字便拥有了穿越时空、直抵人心的永恒魅力。 </p><p class="ql-block"> ——是为序。 </p><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18日谨识</p><p class="ql-block">(续明亮,1949年生于灵石县段纯村,中学高级教师,省级语文教学能手,省教育学会认定的“山西名校长”。历任段纯县直中学、静升中学、灵石二中校长,创立的学案教学法蜚声三晋、影响全国,成为基础教育领域标志性成果。担任校长时当选灵石县十二届人大代表并连续两届担任县政协常委,履职参政。退休后返聘于孝义七中、交口一中、双池中学任顾问,助力周边县市教育提质。所著《和青年教师谈教学》凝结教育智慧,在全省教育界广受推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