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山是石头的书,一页页堆叠到云边。我在这部大书里走了很久,读青苔写的序,读溪流作的注,直到遇见那个逗点——一块灰褐的巨岩从山体斜伸出来,岩隙里,忽地迸出一星蓝。</p><p class="ql-block"> 是了,蓝矶鸫。</p><p class="ql-block"> 那蓝,不是天空摊开的那种一览无余的蓝,也不是湖水漾着的那种柔腻的蓝。它是一种收束的、凝练的、带着金属芯子的蓝,像古瓷的釉在暗处渗出的幽光,又像上好的绸缎被夜色浸透后,犹自不肯屈服的一缕亮色。它静静地立在岩角,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石头里生长出来的一簇冷静的火焰。人说它非益非害,是个“中性”的住户。可我总觉得,这天地间,哪有什么真正“中性”的生命呢?它选择这石头的国度,把巢安在风雨最易侵袭的罅隙里,用草茎和泥,编织一个粗糙而坚固的碗。这便是它的宣言了。它不依赖柔枝,不攀附繁华,它的国度,奠基在最冷硬、最恒久的事物上。</p><p class="ql-block"> 看它动了。不是轻巧的跃,而是“铮”地一声弹射出去,一道笔直的、锐利的蓝线,切开了沉滞的空气。它落在不远处的矮墩上,铁黑的喙一啄,再扬起时,便多了一点挣扎的褐色——是只肥硕的甲虫。那坚硬的甲壳,在它嘴里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碎裂声。这声音,草木是听得懂的。那些在田畴边暗自繁衍的蝗蝻,也是听得懂的。它沉默的巡弋,它一次次精准的俯冲,是在为这片山野,执行一种古老而公正的律法。农人扶着犁耙远望,只见庄稼安静地绿着,不知这安宁里,有它写下的一笔带铁的蓝。</p><p class="ql-block"> 最美的,还是它的歌喉。那是在春深时节,山桃花快谢尽的时候。仿佛它体内那簇压抑太久的蓝火,终于从胸膛烧到了喉咙,必须唱出来,才能不将自己灼伤。它的歌声,没有黄莺的圆滑讨喜,也没有云雀那般穿云透日的野心。它是石头的儿子,它的歌也带着石头的质地:短促处,如碎石敲击,清越里含着冷峭;悠长时,像风穿过岩窟,带着空旷的回响与些许粗粝的沙哑。它唱着,并在那嶙峋的舞台上,变换着姿态。时而昂首,将那片最亮的胸羽对着光,蓝得惊心;时而侧身,微微抖开尾羽,像战士展示他淬火的刀锋。阳光为它披上金甲,岩石是它沉默的听众。那是一场多么郑重而孤绝的演出啊,用全部的色泽与声音,撰写一封投给春风与爱情的战书。笨拙吗?或许。但那种倾尽所有的赤诚,足以让最精巧的旋律,也显得轻浮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知道,这石头上的隐士,竟是一位伟大的漂泊者。当北风开始在岩缝里磨刀,它便悄悄熄灭了歌声。在一个霜白的清晨,它最后望一眼那巢穴的轮廓,双翅一振,便将自己射入苍茫的长天。它的旅程,要越过无数条没有名字的河流,穿过无数片弥漫的、可能吞噬方向的雾,抵达那个常绿的热带彼岸。人们用“候鸟”二字轻巧地概括了这一切,却不知这两个字里,压缩着多少星夜的兼程,多少与风雨雷电的肉搏。那束平日里只在方寸岩石间明灭的蓝色火焰,原来胸膛里,装着整个世界的经纬。</p><p class="ql-block"> 暮色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缓缓洇开来。山峦的轮廓软了下去,终于与夜色融为一体。我该下山了。仿佛是我的念头惊动了它,岩壁那边,那点蓝,忽然又亮了。它没有鸣叫,只是沉默地飞起,掠过已变成深紫色剪影的树林,投向另一座更远的、已浸在黑暗里的山崖。最后一缕天光,在它翅尖上一闪,旋即熄灭。它消失了,像一颗坚决的、蓝色的归海的流星。</p><p class="ql-block"> 山路蜿蜒,四下唯有虫声与自己的脚步声。但我知道,这山的寂静,已与来时不同了。那石上的一抹蓝,那穿越季节的火焰,以一种沉默的方式,烙印在夜的穹庐上。它不言语,却诠释着生命最本真的“宜”——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站稳了,燃烧着,守护一角安宁,完成一场壮阔的迁徙。这便是一束火焰,对石头,对天空,最好的报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