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色如贼,痛心奈何?

黑山鬼窟

<p class="ql-block">序:1936年10月,蒋介石英文秘书陈颖(陈立夫侄女)来送文件,蒋后先闻到一股夜来香,抬头看陈穿着绛红旗袍。第二天的早晨日记里蒋写下了八个字: <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好色如贼,痛心奈何?</b>哎!色欲如贼,盗心窃魂,情伤与体损,皆源于此纠缠。</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深秋的午后,我推开西窗。一片银杏叶子,正巧打着旋儿,斜斜地飘进来,不偏不倚,落在摊开的线装书页上。那叶子边缘已经焦黄,蜷曲着,像一只疲倦的、收拢了翅翼的枯蝶。叶脉的纹理,在泛黄的宣纸上清晰可见,纵横交错,仿佛一张微缩的地图,标记着从春的鲜嫩到秋的憔悴,所经历的全部风雨与曝晒。空气里满是桂花的甜香,浓得有些发腻,一阵风过,那香气便被搅动、稀释,混入泥土微腥的凉意里,最后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尾调,断断续续,仿佛一声声游丝般的叹息。</p><p class="ql-block">我合上书。那是《金瓶梅》的旧刻影印本,纸页早已酥脆,翻动时簌簌作响,像秋虫啃噬残叶的声音。方才正读到“李瓶儿私语翡翠轩”一节,潘金莲隔窗窃听,那一腔妒火与酸楚,写得何等真切,又何等惊心!窗外那几竿瘦竹,被风吹得簌簌抖动,影子投在窗纱上,忽明忽暗,摇摇晃晃,像极了书中那些影影绰绰、心机浮动的人影。西门庆的庭院里,想必也曾种着这样的竹子罢?只是在他的眼中,那竹怕不是风骨的象征,而是另一种可供玩赏、甚至可借此攀附风雅的“物”。就像他看待那些女子——潘金莲的妖娆,李瓶儿的丰腴,不过是他权力与财富清单上,一件件有待收藏、比较、把玩的珍玩。</p><p class="ql-block">色欲这件事,在东方古老的智慧里,从来被当作“贼”来警惕。道家讲“炼精化气”,佛家言“色即是空”,医家则视其为消耗“元精”的祸首。《黄帝内经》里说得明白,“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那被过分驱驰的欲望,最终掏空的是生命的根基。我案头那本《中医保健》里,罗列了上百种“回春”的方子,从昂贵的“龟龄集”、“七宝美髯丹”,到寻常的枸杞、牡蛎,林林总总,俨然一部与欲望消耗赛跑的“补漏”大全。古人将肾精比作灯油,纵欲便是那挑拨灯芯的手,让火焰一时亢奋,明亮,却也加速了油尽灯枯的时刻。这道理,西门庆何尝不懂?他府中想必也不乏各种“胡僧药”、“相思锁”之类的秘器,他追求的是“坚”与“久”,是欲望无限延长的快感。可他忘了,或者不愿去想,那被欲望点燃的火焰,烧灼的首先是他自己的灯盏。他是在用透支生命的方式,去印证欲望的强度,最终落得个“髓竭人亡”的结局,书中那冷冰冰的“遗精溺血”四字,便是这架欲望机器彻底崩坏后,最直接也最残酷的病理报告。</p><p class="ql-block">岂止是身体。那被“色贼”窃去的,更是一颗完整安宁的心。我想起那些所谓《五步陷阱》……名目繁多,体系严密。他们将人心分解成模块,将情感简化为可操作的步骤:吸引、建立舒适感、诱导投资、确立关系。他们像精密的工程师,试图用话术、惯例、心理暗示,去“破解”并“掌控”另一个人的情感反应。对象不再是活生生、有温度、会疼痛的“人”,而是一套有待攻克的“系统”,一枚需要被激活的“奖章”。这不也是一种“贼”么?只是这贼更为精巧,他不再使用蛮力,而是用心理学的手术刀,冷静地剖析、剥离对方的情感与尊严,将其中最柔软、最珍贵的部分——信任、依赖、爱慕——窃为己有,作为自我价值的确证。可悲的是,那窃贼自己也因此被困在了自己设计的迷宫里。当他将一切都视为可计算、可操控的游戏时,他也就永远失去了体验那不可计算、无法操控的真实情感的能力。他的心,也空了。</p><p class="ql-block">晚霞不知何时烧了起来,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绛红,像一匹被撕裂的、浸透了血的锦缎。那光映在书案上,给那本《金瓶梅》和那片银杏叶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边。远处传来寺庙晚钟的声音,沉闷,悠长,一声,又一声,穿透暮色,直抵心底。这钟声,几百年前,是否也曾飘进西门庆那笙歌鼎沸的庭院?他可曾有一刻,在这代表清净与超脱的声响里,感到一丝惶惑,一丝空虚?还是早已被酒色财气浸透的耳膜,再也接收不到这来自另一种维度的频率?</p><p class="ql-block">我拈起那片银杏叶,对着光。夕阳的余晖透过它薄脆的肌体,那些焦黄的斑点变得透明,如同老人手背上的褐斑。它也曾鲜绿过,饱满过,在春风里招摇过。可自然的律动是:萌发、滋长、绚烂,然后坦然走向凋零,将生命的力量蕴藏进根系,等待下一个轮回。这是一种有节制的、生生不息的“好”。而人之“好色”,若失了这自然之“度”,便成了一种无节制的、单向度的“耗”。它贪恋那最浓烈的色彩、最刺激的形态,却拒绝接受随之而来的枯萎与沉寂;它只想攫取“生”的狂欢,却企图逃避“灭”的必然。这何尝不是一种对自然规律的僭越与背叛?所以那痛心,不仅是道德意义上的谴责,更是生命本体在失衡后发出的、最沉痛的哀鸣。</p><p class="ql-block">夜色如墨,渐渐洇开,吞没了最后的霞光。桂花的香气彻底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夜气,带着露水将临的湿润。我将那片银杏叶夹回书页,合上这本充满了欲望与死亡气息的奇书。窗外,竹影完全融入了黑暗,只有风吹过时,发出一阵阵绵长而单调的呜咽,像在诉说,又像在哭泣。</p><p class="ql-block">好色如贼。这贼,劫掠身体的元气,盗取心灵的安宁,最终将一个鲜活的生命,掏成一副华丽而空洞的皮囊。痛心奈何?那痛,是看着美被欲望践踏的痛,是见证生命被自身贪念耗尽的痛,更是洞察了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却知这根源深植于人性幽暗处,千古以来,循环上演,难以根除的、更深一层的无奈与悲悯。这悲悯,不仅是对书中人的,或许,也是对窗外这片沉沉迷夜中,所有被“色贼”所困、所伤而不自知的灵魂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