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民族根脉：中国人口较少民族现状与发展探析

王育才

中华民族是由五十六个民族组成的大家庭，在这个多元一体的格局中，人口数量的多寡并不能衡量一个民族的文化价值与历史贡献。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有这样一些民族，他们人口虽少，却承载着独特而璀璨的文化基因；他们世代居住在偏远边疆，却以坚韧不拔的意志守护着祖辈留下的精神家园。这些便是中国的人口较少民族群体。 根据国家相关政策界定，人口较少民族是指人口在三十万以下的少数民族。目前中国共有二十八个人口较少民族，总人口约一百六十九万人。其中，人口在十万以下的民族共二十二个，总人口约六十三万人。这些民族分布广泛，从东北的白山黑水到西南的崇山峻岭，从西北的戈壁荒漠到东南的沿海渔村，都留下了他们繁衍生息的足迹。人口数量最少者仅有数千人，如塔塔尔族约三千五百余人，珞巴族约四千余人，赫哲族约五千余人。然而，正是这些"少数中的少数"，构成了中华民族文化多样性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的语言、习俗、技艺和智慧，是人类文明宝库中的珍贵遗产。 研究这些人口较少民族，不仅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与发展，更能为当今社会的文化保护、经济发展和社会治理提供宝贵经验。本文将从人口分布、文化特色、发展现状和未来挑战等多个维度，系统梳理这些民族的发展轨迹，探讨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实现传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

一、人口分布与地域特征

1.人口规模与结构 中国少数民族人口分布呈现出显著的不均衡特征。从整体规模来看，壮族以近两千万人口位居首位，而另一端则有若干民族人口仅以千计。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人口最少的五个少数民族为：塔塔尔族约三千五百四十四人，珞巴族约四千二百三十七人，赫哲族约五千三百七十三人，独龙族约七千三百一十人，鄂伦春族约九千一百六十八人。这些民族的人口规模虽然微小，但他们在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地位却丝毫不因其人口稀少而有所降低。 从历史演变来看，国家对人口较少民族的认定范围经历了逐步扩大的过程。最初划定"人口较少民族"时，是以十万人以下为基数，当时共有二十二个民族。随着国家对民族工作重视程度的不断提高，"十二五"期间将扶持范围扩大到三十万以下人口民族，扶持的民族数量增加到二十八个。十年前，人口较少民族的人口只有六十五万人；近十年来，在各项扶持政策的作用下，这项工作取得了巨大成效，人口较少民族的生活状态得到了根本性改变。 2.地理分布格局 人口较少民族的地理分布呈现出"大分散、小聚居"的显著特点，同时又具有明显的边疆性和山区性。从宏观区位来看，这些民族主要分布在内蒙古、黑龙江、福建、广西、贵州、云南、西藏、甘肃、青海、新疆等十个省区的偏远地区。他们聚居在八十六个县（旗、市）、二百三十八个乡镇、六百四十个行政村，形成相对集中的居住格局。这些地区大多是革命老区、边疆地区和贫困地区，自然条件艰苦，经济社会发展相对滞后。 从自然地理环境来看，人口较少民族主要聚居在三类区域：第一类是东北边疆的森林和湿地地区，如黑龙江流域的赫哲族、大小兴安岭的鄂伦春族和鄂温克族，这些地区冬季严寒、资源丰富，以渔猎为主要生计方式。第二类是西南边陲的高山峡谷地区，如独龙族聚居的独龙江流域、怒族和傈僳族居住的横断山区，这些地区山高谷深、交通闭塞，长期与外界隔绝。第三类是西北干旱区和青藏高原边缘地区，如塔吉克族居住的帕米尔高原、门巴族和珞巴族聚居的喜马拉雅山脉南麓，这些地区自然条件艰苦，但生态地位极为重要。 值得注意的是，在二十二个人口较少民族中，有十六个民族与国外同一民族相邻而居，形成跨境民族格局。这种独特的地理位置使他们既是国家边境安全的守护者，也是民族文化交流的桥梁。他们在维护国家统一、促进边疆繁荣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这些跨境而居的民族，在语言、习俗、宗教等方面与境外同源民族保持着密切联系，既为边境地区的文化交流提供了便利，也对维护民族团结和边疆稳定提出了更高要求。

二、代表性民族的文化特色与变迁

1.东北渔猎民族：赫哲族与鄂伦春族 赫哲族是中国北方唯一以渔业为主要生计的少数民族，主要聚居在黑龙江省同江市街津口赫哲民族乡和饶河县四排赫哲民族乡等地。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赫哲族人口约五千三百余人，是中国人口最少的民族之一。赫哲族世代居住在黑龙江、松花江和乌苏里江流域，形成了独特的渔猎文化。他们擅长捕鱼，所制作的鱼皮衣、鱼皮靴等制品工艺精湛，被誉为"鱼皮文化"的杰出代表。赫哲族的伊玛堪说唱艺术更是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瑰宝，以口耳相传的方式记录着民族的历史记忆和神话传说。伊玛堪以说为主、以唱为辅，语言生动形象，故事跌宕起伏，是赫哲族口承文化的集大成者。

赫哲族鱼皮衣、鱼皮套裤

鄂伦春族则主要分布在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和黑龙江省北部的大小兴安岭地区，人口约九千余人。作为典型的山林民族，鄂伦春族以狩猎为生，在长期的森林生活中积累了丰富的生态知识和生存智慧。他们建造的"斜仁柱"（一种便于拆装的桦皮帐篷）体现了对森林资源的巧妙利用，而"古伦木沓节"则承载着对山林自然的敬畏与感恩。新中国成立后，鄂伦春族实现了从游猎到定居的历史性转变，在国家扶持下建立了民族乡，经济社会发展取得了显著进步。今天的鄂伦春族，在保留传统文化的同时，积极融入现代社会，在教育、就业、医疗等方面获得了与汉族同等的权利和发展机会。

鄂伦春族的传统民居: 斜仁柱

2.西南峡谷民族：独龙族与怒族 独龙族是中国人口较少民族中极具特色的群体，主要聚居在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的独龙江流域。这里地处横断山脉深处，交通极为闭塞，直到二十一世纪初期仍保持着"半年雪封山"的隔绝状态。独龙族人口约七千三百余人，因其独特的社会习俗而闻名于世。历史上，独龙族妇女有纹面习俗，这一传统既承载着特定的审美观念，也与族群认同和婚姻习俗密切相关。独龙族的传统服饰以麻布为主，色彩朴素，样式简洁，体现了这个民族朴实无华的品格。

独龙族纹面女

独龙江公路隧道的贯通彻底改变了独龙族的命运。这条历时数年建成的现代化隧道，打破了千年雪封的历史，使独龙江乡不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如今，独龙族村寨焕然一新，特色民居错落有致，乡村旅游蓬勃发展，传统文化在保护中传承、在传承中创新。独龙族整族脱贫的成就，成为中国人口较少民族发展的一面旗帜。2018年，独龙族实现了整族脱贫，独龙江乡成为云南乃至全国脱贫攻坚的典型示范。独龙族群众发自内心地感谢党的好政策，"脱贫只是第一步，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成为他们的共同心声。

高黎贡山独龙江公路隧道

独龙江公路

怒族主要分布在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的福贡县和贡山县，人口约三万六千余人。怒族名称源于其居住的怒江流域，这条大江两岸壁立千仞、水流湍急，塑造了怒族人民坚韧不拔的性格。怒族的传统民居"千脚落地房"依山而建，就地取材，体现了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这种房屋以木柱为基，上铺木板，顶覆茅草，冬暖夏凉，非常适合山区居住环境。怒族人民能歌善舞，"达比亚"舞和"怒族民歌"是民族文化的瑰宝，展现了这个高山民族独特的审美情趣和精神世界。

怒族的传统民居"千脚落地房"

3.西北高原民族：塔吉克族与塔塔尔族 塔吉克族主要分布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人口约四万余人，是中国唯一的白色人种民族。塔吉克族世代居住在帕米尔高原，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居民"。他们以畜牧业为主，在高原上放牧牛羊，形成了与严酷自然环境相适应的生产生活方式。塔吉克族民风淳朴、路不拾遗，被誉为"高原上的君子国"。塔吉克族的音乐舞蹈独具特色，"鹰舞"模仿雄鹰翱翔的姿态，动作矫健有力，展现了这个高原民族勇敢豪迈的性格。

塔吉克族鹰舞

塔吉克族在维护边境安全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无数塔吉克族牧民世代守护着祖国西大门，他们熟悉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是边防工作的重要依靠力量。"帕米尔雄鹰"拉齐尼·巴依卡一家三代接力为边防战士当向导的故事，成为民族团结和爱国主义的生动教材。2021年，拉齐尼·巴依卡为救落水儿童英勇牺牲，被追授"时代楷模"称号，他的英雄事迹感动了无数人。 塔塔尔族是中国人口最少的民族之一，人口约三千五百余人，主要分布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乌鲁木齐、伊宁、塔城等地。塔塔尔族是一个跨境民族，其先民历史上来自伏尔加河流域。塔塔尔族以经商和教育著称，在近代新疆的教育事业和商业发展中作出了重要贡献。塔塔尔族的音乐、舞蹈和美食文化独具特色，"库尔邦节"和"撒班节"等传统节日承载着民族的历史记忆。塔塔尔族的建筑艺术也很有特色，其民居装饰精美，融合了伊斯兰文化和中亚文化的元素。

库尔邦节

撒班节

三、扶持政策与发展成就

1.政策体系的形成与完善 中国政府高度重视人口较少民族的发展问题，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国家民委就组织开展了专项调查研究，全面摸清了人口较少民族的基本情况。2001年，国务院办公厅发出《关于扶持人口较少民族发展问题的复函》，首次在国家层面明确了对人口较少民族实行特殊扶持政策的要求。这份文件要求有关地区和部门对人口较少民族实行特殊扶持政策，改善人口较少民族乡村生产生活、基础设施、文化教育卫生条件等，为后续的政策制定奠定了重要基础。 2005年，《扶持人口较少民族发展规划（2005—2010年）》正式颁布实施，这是中国第一部专门针对人口较少民族的专项规划。该规划明确了二十二个人口较少民族的范围，提出用五年左右时间，使这些民族聚居的行政村基础设施得到明显改善，基本解决现有贫困人口的温饱问题，经济社会发展基本达到当地中等或以上水平。此后，"十二五"和"十三五"期间又相继实施了第二轮、第三轮规划，将扶持范围逐步扩大到三十万以下人口民族，扶持力度不断加大。 这些扶持政策涵盖了基础设施建设、产业发展、教育卫生、文化保护等多个方面。在资金投入上，中央财政设立了专项资金，累计投入数以百亿元计；在组织保障上，建立了由国家民委牵头、多部门参与的工作协调机制；在帮扶方式上，创造了"对口支援""定点帮扶""结对共建"等多种模式，形成了全社会关心支持人口较少民族发展的良好氛围。国家还实施了"兴边富民行动""扶持人口较少民族发展专项规划"等重大工程，为人口较少民族地区加快发展提供了有力支撑。 2.发展成效的具体体现 经过近二十年的持续扶持，人口较少民族地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基础设施来看，过去"行路难、用电难、看病难、上学难"的问题得到根本性解决。在六百四十个行政村中，原先百分之二十二的村没有通公路，百分之十一的村没有通电，百分之五十六的村没有安全饮用水，百分之五十四的村没有卫生室，百分之三十九的村没有小学，百分之四十二的村没有通电话和通邮。这些问题如今已基本解决，村级基础设施水平达到了历史最高点。 以独龙江乡为例，2014年高黎贡山独龙江公路隧道的贯通，使独龙族实现了从"与世隔绝"到"开放发展"的历史性跨越。如今，独龙族村村通公路、通电、通水、通网络，基础设施水平达到了历史最高点。独龙族群众告别了茅草房、木楞房，住进了宽敞明亮的特色民居；告别了人背马驮的出行方式，坐上了安全舒适的客运班车；告别了"一病返贫"的困境，享受到了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的全覆盖。

独龙族实现了整族脱贫

从经济发展来看，人口较少民族的传统产业得到转型升级，新兴产业蓬勃兴起。许多民族乡依托独特的自然资源和民族文化，发展特色旅游、特色种养、传统手工艺等产业，走出了一条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高质量发展道路。赫哲族的鱼制品加工、鄂伦春族的桦皮工艺品、独龙族的草果种植等，都成为带动群众增收致富的重要产业。同时，人口较少民族地区充分利用资源优势，发展光伏发电、电子商务等新兴产业，为经济增长注入了新动力。

赫哲族的鱼皮饰品

鄂伦春族的桦皮工艺品

草果

从社会事业来看，教育卫生条件显著改善。双语教育政策的实施，使人口较少民族的学生既能学习本民族语言文化，又能掌握现代科学文化知识。村卫生室、文化活动室、农家书屋等公共服务设施的建设，丰富了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民族文化的保护传承工作取得长足进步，许多濒危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抢救性保护，传承人队伍不断壮大。目前，已有多个民族的传统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得到了有效的保护和传承。

四、面临的挑战与未来展望

1.文化传承的紧迫性 尽管扶持政策取得了显著成效，但人口较少民族在发展过程中仍面临诸多挑战。其中最为紧迫的是语言文化的传承问题。由于人口基数小、使用范围窄，许多人口较少民族的语言正面临消失的风险。有语言无文字的民族，其语言的传承更加依赖于口耳相传，而随着老一辈传承人的离世，年轻一代又往往缺乏学习本民族语言的环境和动力，语言的代际传承面临断裂危险。 传统技艺和民俗文化的传承同样面临困境。赫哲族的鱼皮制作技艺、鄂伦春族的桦皮工艺、独龙族的纹面传统等，都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但学习周期长、经济效益低，年轻人学习意愿不强。伊玛堪说唱艺术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年龄普遍较大，迫切需要建立更加有效的保护传承机制。国家虽然已经建立了传承人认定和保护制度，但如何吸引更多年轻人参与到传统文化传承中来，仍是一个需要深入研究的课题。 2.发展模式的探索 如何在保护传统与发展经济之间找到平衡点，是人口较少民族面临的另一重大课题。一方面，现代化是不可逆转的历史趋势，人口较少民族不可能也不应该与世隔绝地生活；另一方面，过度的商业化开发可能对传统文化造成破坏，使民族特色在发展中消解。因此，必须探索一条既能促进经济发展、又能保护文化特色的可持续发展道路。 发展民族特色旅游是许多人口较少民族的选择，但必须避免"杀鸡取卵"式的开发方式。要坚持在保护中开发、在开发中保护的原则，充分尊重群众意愿，发挥群众主体作用，使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地惠及全体成员。同时，要加强传统文化的挖掘整理，建立文化资源数据库，培养本土文化传承人才，为可持续发展奠定坚实基础。人口较少民族地区还要充分利用数字技术，通过网络直播、电商平台等新渠道，让更多人了解和购买民族特色产品，带动群众增收致富。 3.全面小康的展望 “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一个民族都不能少"，这是党和政府对全国人民的庄严承诺。经过持续努力，人口较少民族地区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独龙族、赫哲族等实现了整族脱贫，历史上首次消除了绝对贫困。但这并不是终点，而是新生活、新奋斗的起点。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防止规模性返贫，仍然是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的重要任务。 展望未来，人口较少民族发展既有机遇也有挑战。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为人口较少民族地区发展提供了新的政策机遇；数字技术的普及，为偏远地区的跨越发展创造了条件；生态文明建设的推进，为发挥生态优势、发展生态产业提供了广阔空间。同时，人才流失、文化断层、生态环境脆弱等问题仍需高度重视，需要继续加大政策扶持力度，确保人口较少民族与全国人民一道实现共同富裕。在党的民族政策指引下，人口较少民族必将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中绽放更加绚丽的光彩。

五、结语

中国的人口较少民族，是中华民族大家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他们以微小的人口规模，守护着丰富的文化多样性；以坚韧的民族品格，书写着顽强的发展传奇。从白山黑水到雪域高原，从热带雨林到戈壁荒漠，他们的足迹遍布祖国各地，他们的贡献融入中华民族发展的历史长河。 文化的价值不在于人口的多寡，而在于其独特的创造和深刻的内涵。赫哲族的鱼皮文化、独龙族的纹面传统、塔吉克族的高原牧歌，这些看似"小众"的文化元素，正是人类文明多样性的生动体现。保护好、传承好、发展好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既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未来的责任。 在新时代的征程上，让我们共同关注这些"少数中的多数"，在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道路上，不让任何一个民族掉队，不让任何一种文化失落。这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内在要求，也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应有之义。唯有如此，中华民族这棵参天大树才能根深叶茂、生生不息，人类文明的光辉才能在多样性中绽放更加璀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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