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一一我的知青旧事

智慧侠

1976年的成都郊县，龙泉山的槐花开得漫山遍野，香气如潮，悄然漫过知青点的青瓦屋檐，拂过田埂上摇曳的藿香，也拂过两个年轻知青指尖轻触又慌忙收回的那一瞬。

那时我们总以为，缘分是掌心的沙，握得越紧，便越不会流失；总以为一句“等我”，便足以系住往后漫长的光阴。我蹲在灶膛前添柴，铁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冒泡，一旁那碟红油豆瓣酱，是从成都家中带来的念想，咸香里藏着故土的温度。

蔡秀梅从东城区来，端着粗瓷碗走进灶间，辫梢沾着半朵槐花，轻声说：“薅锄该磨了。”我“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触到她手背，竟如被灶火烫着般倏然缩回。那时的沉默，比锅中翻滚的糊糊更灼人。

我们曾共啃冷硬的麦粑，曾在暴雨中抢收油菜籽，曾在煤油灯下抄写诗句；我记得她被冰雹砸哭时死死攥着我的袖口，她记得我高烧不退时她跑十里山路换来半片退烧药，布鞋磨破，脚底血泡层层叠叠。

打谷场的草垛上，月亮圆得近乎圆满，我说要当兵闯天下，她轻声说要考大学，守三尺讲台。那时风轻云淡，话真意切，真到以为这份情，足以抵过岁月漫长。

年底，我如愿穿上军装，奔赴甘肃某县的军营。命运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了所有预设的轨迹。拿到入伍通知书那天，夕阳将两道影子拉得极长，仿佛要延伸到未来的尽头。“我走了，我们通信联系。”话出口时，嗓音干涩如被寒风吹裂的竹叶。她低着头，指尖绞着衣角，泪珠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痕。我启程那日，她未现身送别，后来才知，她躲在青瓦房后，听着拖拉机突突远去的声响，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那时的我，以为离别只是短暂的转身，却不知命运的棋局中，一步错，便是天涯两隔。

第二年夏，高考恢复的消息如春雷滚过成都平原。秀梅攥着翻得起毛的课本，在煤油灯下熬红了双眼，冻裂的手指渗着血，缠上布条仍不停笔。她终于考入川大。而我们之间，几封信后便断了音讯。

多年后，我退伍回县委宣传部工作，一次参加川大庆典，竟与她意外重逢。她说：“你半年不回信，我以为你有了别人。”我解释：“我去师部培训新闻写作，后调至政治处，原连队不再转信，你寄的几封信，近一年才收到。”待我回信解释，她已不再等我。

原来，缘分从不听命于人心，它如龙泉山的风，来时无影，去时无踪，轻轻一吹，便断了线。

又过了五年，知青点旧友相聚于成都一家小饭馆，门口挂着“双流老妈兔头”的招牌。

我身着挺括的干部装，身边是县粮食部门的统计员妻子，温婉贤淑；她挽着大学同事丈夫的手臂，儒雅从容。

桌上麻辣兔头、夫妻肺片、麻婆豆腐冒着热气，举杯相碰，酒液晃出细碎的光。

“好久不见”四字，道尽半生疏离。无人提起槐花，无人提及当年的约定，更无人说起那封石沉大海的信。

窗外火锅的麻辣气息裹着风扑来，呛得人眼角微酸。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话，错过了说的时机，便永远不必再说；有些人，错过了相逢的渡口，便只能成为陌路。

一晃又是十多年。我们重聚于川大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如雨飘落，铺满小径。

我已调入市府部门，从七品官身，眉宇间沉淀着岁月的稳重；她成了系主任，眼神干练，风度依旧。

孩子们正冲刺高考，话题自然绕不开重点大学。后来聊起知青点，聊起龙泉山的桃树，聊起偷煮腊肉稀饭的趣事。

“那时候，真年轻啊。”一句轻叹，胜过千言万语。

三十年知青聚会，人已零落：有定居海外的，有忙于生意的，有淡了兴致的，更有已悄然作古的。我们坐在老茶馆里，竹椅吱呀作响，盖碗茶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眉眼。

“当年那封解释信，我收到了。”她忽然开口，“那时大二，课业繁重，我一心向学，也想试试你是否真心。

可期末考后，信竟弄丢了，再无处寻你。毕业后，我去寻你，一位知青朋友说你已成家。”风穿过木窗，吹动墙上芙蓉蜀绣，沙沙作响，仿佛时光在低语。

尘埃落定的2016年，我光荣退休。有人牵头组织知青年四十年聚会，地点重回当年的知青点——如今已是农家乐，门口红灯笼高挂，写着“柴火鸡，家常味”。

我虽步履迟缓，仍执意前往。她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我们坐在青瓦房檐下，槐花香依旧浓烈。当年的灶台已翻新，旁种薄荷，掐两片泡茶，清香满口。

孩子都在国外，寄回的照片里，有加州的阳光，尔湾的云，加拿大的雪屋，渥太华的花园别墅。她叮嘱我少蘸豆瓣，降血压；我劝她晨练莫太早，护腰要紧。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养生琐事，皆是夕阳晚景的安然。

回望半生，从知青到军人，从机关到公务员，历经聚散离合，读尽史书典故。

楚霸王别虞姬，是英雄末路的缘尽；陆游与唐琬，是礼教束缚的错过；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是凤求凰的深情相许。

史书里的缘分，翻来覆去，不过“聚散随缘”四字。

年少时总以为，缘分是长相厮守，是朝朝暮暮，是攥紧锄头柄便握住了整个人生。走过泥泞，熬过案牍劳形，才懂得人生这盘棋，从无预设的章法。

那些以为的错过，不过是命运递来的另一张牌——你选了公文包，她选了粉笔头，你们在各自的轨道里，把日子过成柴米油盐的安稳。

龙泉山的槐香，飘过近五十载春秋，依旧清甜。

这世间的缘分，从来不是占有，而是铭记。

它是青瓦房檐下的一缕风，是锦江边未寄出的信，是四十年后相视一笑的坦然。

人生无解，聚散随缘。所谓圆满，不过是隔着千山万水，仍能轻声道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注：文中人物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