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北京的秋风吹过中国现代文学馆院内十三座文学大师塑像。鲁迅的眉峰依旧冷峻,巴金的眼镜片后仍是深邃的目光,而那座牵驴农民模样的塑像——赵树理先生,毡帽下的笑容似乎更亲切些。作为沁水同乡的我,每次路过这座塑像总忍不住驻足,仿佛能听见他用浓重的乡音说:“孩儿,来,喝碗咱家乡的‘米粸儿’。”这乡音起于沁河河畔的尉迟村村口,穿越八百里太行,依然在我耳畔清晰可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49年的北平,胡同的砖缝里还嵌着旧时代的尘埃。四月的一个清晨,赵树理背着蓝布包袱经天津来到北平的西总布胡同。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摞手稿,还有从山西老家带来的炒面。这位“山药蛋”派的创始人,就这样以“人民作家”的身份,在新中国的晨光中开始了他北京胡同的岁月。多年后,当我作为中华全国总工会机关的一名工作人员翻阅旧档案时,偶尔看到赵树理担任中国工人出版社首任社长的文件,指尖不禁微微发颤。我这位同乡、前辈,当年是不是也在石碑胡同附近府前街的工会大楼,走过进入会议室的楼梯,在会议室用同样的乡音讨论书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北京天桥,储子营胡同的茶馆里,总有一个戴毡帽的身影挤在长条凳上。赵树理听评书听的眼睛发亮,看杂耍笑的像个孩子。他说民间艺术是“活着的古典”,要把这些土得掉渣的东西搬上大雅之堂。霞公府15号的日式小楼里,二楼廊道常传来上党梆子的唱腔,与一楼老舍先生的京韵大鼓遥相呼应。这两位文学巨匠,一个写尽了京城的市井百态,一个道出了太行山下的悲欢离合。去年我在一个展览上发现一张赵树理埋头审稿的泛黄照片,照片中稿纸的边缘隐约画些小驴、小羊,这一写作习惯,竟与我儿时在他故乡尉迟村听老人们闲侃时聊的一模一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说说唱唱》杂志创刊后发行那天,赵树理亲自跑到印刷厂督印。他摸着还带着油墨香的纸页说:“这才是咱老百姓看得懂的东西。”在他笔下,小二黑结婚的故事从山西的山沟沟走进了北京的胡同巷陌,又从这里传遍了全国。那些带着泥土芬芳的文字,在古都胡同的砖瓦间生根发芽。如今,每当我路过王府井大街64号中国作家协会旧址,总会想象赵树理老师夹着稿件匆匆走过的身影。这个地方也曾经是工人出版社的办公地,后来虽然搬至六铺炕,但那里曾经是我的老乡、我的老前辈工作过的地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53年的北京宣南香炉营,赵树理老师用《三里湾》的稿费买下了这个胡同的一处小院。邻居们常见他坐在枣树下改稿,足下放着半瓶二锅头。著名评剧演员新凤霞老师回忆,老赵来串门时总带着新写的剧本,说到兴起就手舞足蹈,把吴祖光晾在了一边。那些夜晚,大佛寺西街的月光照着两个艺术家的身影,一个唱评剧,一个哼梆子,把北方的夜唱得格外悠长。工人出版社的社史展览曾复原赵树理的办公桌,上面摆着他用过的毛笔和那顶标志性的毡帽。凝视这些物件,我仿佛看见他正用沁水城东话对年轻的编辑说:“写东西要像种地,字字都得入土生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中国作家协会的会议室里,赵树理的山西口音常常引起善意的笑声。但他谈起文学创作时,连最挑剔的评论家也会安静下来。他说写作要像农民种地一样踏实,一个字就是一颗种子。著名作家周立波先生回忆,老赵改稿时会把每个字都放在舌尖上掂量,直到找到最合适的那个。作为后来者,我也偶尔写点文学作品,当年也写稿、改稿、审稿,想起赵树理老师这种近乎固执的认真——七十年前,也许他在这栋楼里,为了一句话、一个字的妥帖反复推敲并与他人争辩或讨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62年某日,赵树理早早穿过顶银胡同来到长安大戏院,此刻上党梆子《三关排宴》正在上演。赵树理躲在侧幕,看着周恩来、朱德等领导人专注的神情。当桃花公主唱到“你好比糖糕撒上胡椒面”时,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眼里闪着孩童般的得意。那一刻,太行山的铿锵声调回荡在首都的夜空,完成了一次最动人的城乡对话。去年四月,我回乡参加王蒙老师在树理小镇开办的文学讲座,在尉迟村的老戏台前听见了同样的唱腔,这时候我突然明白:赵树理从未真正离开过那片土地,就像我,无论在北京生活多久,梦里总会出现沁河潺潺的水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65年离开北京前,赵树理老师把最后一笔稿费寄回家乡建水库。他站在大佛寺西街的院子里,望着住了多年的老屋,忽然对儿子说:“这些胡同的砖瓦里都藏着故事呢。”十六年的京城岁月,他把山里火热的故事带进城市,又把城市胡同的养分带回山里。如今现代文学馆的塑像前,总有人放上一束野花,像是从太行山采来的问候。我书房的书架上也永远摆着一本1980年版的《赵树理文集》——那是工人出版社为纪念这位老社长出版的,书页间还留着前任编辑批注的痕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秋风又起,我走在北京的胡同里。赵树理老师住过的地方多已难觅踪迹。但我仿佛看到香炉营胡同的枣树还在结果,大佛寺西街的月光依旧温柔。中国现代文学馆院内,那座牵驴人的塑像还在诉说一个农民作家与一座城市、与这座城市胡同的缘分。看到雕像周围平整的黑土没有一棵绿草的衬饰,这“不著一字”的留白,倒像永远流淌着一个戴毡帽的山西老汉和他带来的泥土的芬芳。他教会我们“真正的文学永远要贴着地皮”。他带着乡土气息走进京城,又让北京的胡同记住了乡土的味道。</span></p> <p class="ql-block">注:此篇所用照片除首尾两张为作者所拍外,其他选自网络。特此致谢!</p> <p class="ql-block">张榜奎2026年01月17日制作于北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