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文:木樨</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120845</p><p class="ql-block">音乐:《我爱这蓝色的海洋》</p> <p class="ql-block"> 2019年3月星期六上午十点,我们已经站在长屿硐天的入口了。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着苔藓与岩石气息的风,凉沁沁的,仿佛不是从洞口吹来,而是从时间的另一端,从那无数个挥汗如雨的采石岁月里,跋涉而来。嬉笑着涌入,将喧嚷一下子投进这巨大的、沉默的容器里。</p> <p class="ql-block"> 然而,我的目光却被洞口岩壁上那些沉默的纹路攫住了。那不是天然风化的痕迹,而是一道道极有规律的、深深嵌入石肌的直线刻痕,层层叠叠,整齐得近乎冷酷,像某种古老的、失传的象形文字。</p> <p class="ql-block"> 向导说,这是古代“钎凿法”开采的印记。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的凹陷,仿佛触到了一百年前,抑或更久以前,那一下下金属与岩石撞击的闷响,看到了石屑在暗处迸溅出的、短暂的火星。</p> <p class="ql-block"> 石头原来不是生来就如此静穆的,它最初的形态,是咆哮,是抗争,是粉身碎骨的痛楚。这满洞的清凉,原来是由无数炙热的汗滴与磨损的生命冷凝而成的。</p> <p class="ql-block"> 我们向硐的深处继续走去。地势渐渐下沉,光线变得幽邃而神秘。起初入洞时的开阔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包裹、被吸纳的奇异感觉。</p> <p class="ql-block"> 巨大的穹顶覆盖下来,上面垂挂着一些形态诡谲的钟乳石,是后来漫长时间里,水滴与石灰岩温柔的合谋。而四壁,依旧是那些采石的刻痕,无处不在,构成了这地底宫殿最原始、最粗粝的装饰。</p> <p class="ql-block"> 同事们的谈笑声,在这曲折的空间里被拉扯、变形,时而清晰如在耳畔,时而空洞地回荡在遥远的头顶,最终都被那厚重的、无边的寂静吸收殆尽。</p> <p class="ql-block"> 石头,以它的空旷,制造了这绝对的静;又以它曲折的形体,玩弄着声音。它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耳语者,只将秘密说给能听懂寂静的人。</p> <p class="ql-block"> 岗峦起伏的窟内空间,确如另一个颠倒的世界。石阶蜿蜒,忽而引向一个豁然开朗的“厅堂”,巍岩兀石,森然欲搏人;忽而又潜入一条仅容数人并肩的“甬道”,清风从不可知的深处萦绕而来,带着地底特有的、湿润的土腥气。</p> <p class="ql-block"> 音乐会的地点,选在一个天然的“音乐厅”。那是一个异常高阔的洞窟,穹顶有如倒扣的巨钟。几盏柔和的射灯将光打在中央小小的演奏台上,四周是无边的、沉甸甸的黑暗,仿佛我们不是坐在岩石上,而是悬浮在宇宙的虚空里。</p> <p class="ql-block"> 演奏开始前,有那么一瞬,觉得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像被放大了,怦怦地,与这片古老的岩石产生着共振。第一声弦音响起时,声音像一只温暖而光滑的鸟儿,从琴弦上挣脱,被瞬间放大、拉长,裹挟着岩壁千万年的记忆,反弹回来,充盈了整个空间。</p> <p class="ql-block"> 弦乐清越,管乐浑厚,都在石头的胸腔里被过滤、被升华,变得无比纯粹,又无比复杂。那已不仅是人间的音乐,这是石头在歌唱,是时间本身在低吟。它唱的不是旋律,是形成,是切割,是等待,是接纳。</p> <p class="ql-block"> 在这天然的“扩音器”里,我忽然明了:人类以斧凿向石头索取空间与建材,石头却在此刻,以它全部的胸怀与智慧,慷慨地回报以美的共鸣。伤害与馈赠,掠夺与共生,竟在这奇妙的声学现象里,达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和解。</p> <p class="ql-block"> 午饭后,我们驱车来到温岭的滨海绿道。咸润的海风一下子拥抱过来,带着阳光烘烤礁石的热力。大道沿山势蜿蜒,一侧是碧蓝的、无垠的大海,波涛不疾不徐地拍打着岸礁,那声音辽阔而单调,是自然的白噪音;另一侧的山坡上,却藏着另一番景致。</p> <p class="ql-block"> 那便是“流水人家”了。几座石屋,依着山势,错落地趴在那里。墙体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垒成的,石块表面粗糙,颜色深浅不一,是海风与岁月共同的笔触。</p> <p class="ql-block"> 有些石块的形状与纹理,与我清晨在硐口抚摸过的,何其相似!我几乎能断定,它们中的一些,或许就来自长屿的某处岩壁。</p> <p class="ql-block"> 在硐天,它们是负痛的母体,是历史的伤疤;在这里,它们却成了家园的骨骼,温暖的庇护。石缝间抹着白色的灰浆,已然斑驳,露出底下更古朴的容颜。屋顶上覆着石头,瓦楞间探出几丛顽强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摆。</p> <p class="ql-block"> 我走进一座对外开放作为茶室的小屋。里面出乎意料的凉爽,并非空调所致,而是厚实的石墙将正午的燥热彻底隔绝。阳光从小小的木格窗斜射进来,在凹凸不平的石板地上投下明亮的、摇晃的光斑。</p> <p class="ql-block"> 窗外,是毫无遮拦的、闪闪发光的海。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原汁原味的植被”所指为何。庭院里没有刻意修剪的花圃,只有些本地常见的、叫不出名字的灌木与野花,在石阶边、墙角下肆意生长,与石屋的斑驳浑然一体。</p> <p class="ql-block"> 这里的美,不在于精致,而在于“恰如其分”。石头找到了它作为“家”的归宿,草木找到了它们依附于石缝的生存之道,而人,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了一个可以“静心修身”、与尘世喧嚣暂别的缝隙。</p> <p class="ql-block"> 我坐在石阶上,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潮声,想着白日里经历的一切。长屿硐天的石头,从山体中剥离,有的成了帝阙官邸的阶陛,有的成了寻常百姓墙基,更多的,则如眼前这般,筑成了这海隅山崖间安顿身心的居所。它们曾是自然的脊梁,后是人类欲望的载体,最终,又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姿态,回归到与人类日常生活的亲密共生之中。</p> <p class="ql-block"> 开采是暴烈的,带着征服的意味;而建造与安居,则是温柔的,蕴含了共存的智慧。这或许便是石文化最深层的感悟:人类文明的前行,总不免在山川大地上留下刻痕,如同那硐壁上无法抹去的凿迹。这刻痕是伤疤,是记忆,但未必仅仅是破坏。</p> <p class="ql-block"> 关键在于,我们是否能从这索取中学会敬畏,是否能在这印记之上,培育出新的、和谐的生命形态——如同在矿硐里培育一场震撼灵魂的音乐会,如同用采出的石块垒筑一个让灵魂栖息的“流水人家”。</p> <p class="ql-block"> 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的时候,我们踏上了归程。我回头望去,绿道蜿蜒隐入暮色,石屋的轮廓与山岩渐渐融为一体。而怀中所揣着的,却是两股截然不同的风:一股来自地心,阴凉、深邃,承载着千万年的重量与斧凿的回声;一股来自海上,咸润、辽阔,吹拂着今日的安宁与斑驳的乡愁。</p> <p class="ql-block"> 它们在我心中交汇、激荡。那些石头,无论是深藏地底的,还是曝晒于海边的,从此在我眼里,都不再是冰冷的、沉默的物质。它们是一部无字的史书,是记忆的容器,封存着力的爆发、美的诞生,以及人类在自然之上寻求安顿的、永恒不息的渴望。</p> <p class="ql-block"> 春游终会结束,但这次与石头的对话,这场关于索取与馈赠、伤疤与家园的领悟,会像那硐中的乐音一样,在我生命的穹顶下,久久回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