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序:<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甲申暮秋,独过雁丘,闻枯荷雨声,忽忆旧游。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丝像冰过的琴弦,一根根搭在残荷的脊背上。我蹲下来,看见水珠顺着叶脉滑进黑洞般的莲蓬,发出极轻的“嗒”,像有人把琴码悄悄挪了半寸。那声音小得刚好只够让心口一震——原来,耳朵也能尝到苦味。 </p><p class="ql-block">苦味不是味觉,是触觉。荷杆早被风折成钝角,断面渗出淡褐的汁,像不肯干涸的泪。我伸手去摸,指尖先碰到雨,再碰到汁,温度比空气低半度,却足以让记忆翻箱倒柜:二十年前,同一座废园,有人把竹笛横在唇边,吹得藕花深处的水鸟扑棱飞起。那时我尚不知“失去”为何物,只觉笛声与鸟翅是同一种蓝。如今鸟去笛寂,只剩雨在替它续尾音。原来,声音也会老,老成一张皱巴巴的糖纸,包不住任何甜。 </p><p class="ql-block">我把伞收起,让雨在发梢扎根。既然无处可觅知音,便让全身长出耳朵——听荷杆如何在风里咳嗽,听淤泥怎样悄悄把根须勒紧,听自己心跳混入雨幕,变成第四件乐器。听,是最柔软的反抗:当世界把“失去”写得越来越大,我就把耳朵越缩越小,小成一粒尘埃,恰好嵌进枯荷的裂缝。那一刻,我与残荷互为知音,谁也不用再解释什么叫“余生”。 </p><p class="ql-block">雨停得毫无预兆,像谁突然掐断弦。云层裂开一道淡金的缝,照在折断的荷杆上,断面闪出极细的银丝——那是树液凝固后的光,也是时间亲手补上的釉。我伸手掰下一截,带回寓所,插在空陶瓶。它不说话,却用沉默继续演奏:夜里,风从窗缝溜进来,吹得中空荷杆嗡嗡作响,像一支低音箫,替我把黑暗吹得膨胀又收缩。 </p><p class="ql-block">第三十天早晨,荷杆终于干透。我把它横放在案头,用毛笔蘸墨,在杆身写一行小字:</p><p class="ql-block">“君听风雨,我便无声。”</p><p class="ql-block">写罢,忽觉多余——真正的知音,根本无需落款。于是我把荷杆轻轻一掰,“咔嗒”一声脆响,像极那日雨珠落进莲蓬的回应。两段枯杆并排躺着,像一截被时间按了休止符的谱。 </p><p class="ql-block">出门时,阳光正好,废园里的淤泥已被晒成浅褐的瓷。我蹲下身,把其中一段荷杆按进泥里,只露寸许。来年若再发新叶,风过时,它会替我把旧曲继续吹奏;若不发,也无妨——至少,曾有一粒尘埃,在裂缝里听过整座秋天。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