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卷宋词摊开在案头，墨香混着檀香漫开，纸上的长短句，便如古寺檐角的风铃，风一吹，</p>
<p class="ql-block">读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最先撞入眼底的，是那“大江东去”的浪涛。浪涛滚滚，卷走的何止是千古风流人物？周郎的羽扇纶巾，曹操的横槊赋诗，都不过是江面上掠过的一道帆影。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般壮阔，在天地间也只是一瞬。苏轼站在赤壁矶头，看江水滔滔，忽然就笑了，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这一酹，不是借酒浇愁，是放下。把满腔的壮志与失意，都敬给这万古不变的江月。月无言，江自流，功名也好，荣辱也罢，不过是心湖泛起的一点涟漪，风停了，便复归平静。就像禅院里的钟声，敲过了，便消散在山林里，不留一丝痕迹。</p> <p class="ql-block">再读李清照的《声声慢》，开篇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像深秋的雨，淅淅沥沥打在梧桐叶上，也打在心上。她寻的是什么？是旧时的海棠，是窗前的月光，还是那个“赌书泼茶”的故人？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这雁，年年都来，可人间的聚散，却如落花流水，不由人。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她守着窗儿，看黄昏的雨，一滴一滴，敲打着窗棂。从浓愁到淡寂，原是一个悟的过程。愁绪如藤蔓，攀附着心墙，可当雨落尽，月光照进来时，忽然就懂了，孤寂不是劫难，是修行。就像禅者独坐蒲团，在寂静里与自己对话，那些悲欢离合，不过是因缘的聚散，来了便受，去了便放。待到天明，推开窗，又是一院的清风与晨光。</p> <p class="ql-block">又读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牛郎织女，隔着迢迢银河，一年才得一见，世人都叹这别离的苦。可秦观偏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一句，便是禅心。爱不是朝朝暮暮的厮守，是心与心的相照，如月光照在梅梢，清冽，纯粹，不沾一丝尘埃。就像山寺里的两株菩提树，隔着庭院相望，根在地下相连，叶在风中相语，不必相拥，却早已相融。聚散离合，原是寻常，若心有灵犀，便是隔着千山万水，也如朝夕相伴。所谓永恒，从来不在眼目所及的距离里，而在心底的一念清明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有姜夔的《扬州慢》，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昔日的扬州，十里春风，珠帘画栋，如今却只剩“废池乔木，犹厌言兵”。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这冷月，照过繁华，也照过荒凉，它不言不语，却把世间的兴衰荣辱，都看得透彻。姜夔走过断壁残垣，听着寒蝉凄切，忽然就静了。世间的起起落落，不过是一场大梦，梦醒了，便见真如。就像禅者看庭前花开花落，看天上云卷云舒，无喜无悲，无得无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卷宋词，便是一座禅院。豪放词是寺外的松涛，声声震耳，却震不散心头的澄澈；婉约词是寺内的木鱼，轻轻敲着，敲醒了尘俗的痴念；清雅词是寺前的苔痕，淡淡生着，藏着岁月的静好。那些长短句，不是文字，是一盏灯，照着行路的人，也照着独坐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合上书卷时，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案头的茶盏里，漾起一圈圈清辉。原来，词中的禅意，从不在词句的平仄里，而在读懂的那一刻，心与天地，默然相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深，我独坐书房，灯影微斜，忽想起那日立于山崖之上的幻象，一人白衣如雪，手中一盏酒，面对浩瀚苍茫，海风卷起衣袂，松枝在侧轻响。他不语，只是仰望，仿佛在等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等。那一瞬，我竟觉得他就是东坡，就是那个在赤壁下酹江月的诗人。酒未饮尽，心已释然。天地无言，唯有浪声如偈，一句句拍打着岸石，也拍打着人心。那样的画面，不在画中，却在词魂深处，是千年文脉里一缕不灭的风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时，我也梦见一位女子，静坐灯下，手捧茶杯，莲开一隅，烛光摇曳。窗外细雨如织，她不避也不叹，只是凝视着杯中沉浮的叶影。那一刻，她不是易安，却又处处是她。寻觅的，早已不在身外；冷清的，终被静谧温柔包裹。她不急于翻书，也不急于落泪，只是让时间一寸寸流过指尖。这何尝不是一种顿悟？当外境喧嚣退去，人才听见内心最轻的一声叹息，而后微笑，而后安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有一幕，常浮现在我思绪的雾中：石桥横溪，流水低吟，一人戴斗笠，拄竹杖，缓步而行。雾霭沉沉，看不清前路，也看不见来处。可他走得安稳，仿佛知道桥的尽头，未必是归途，却一定是心安之所。这身影，像极了词人踽踽独行于乱世的身影，也像极了我们每个人在命运长河中的跋涉。不必急，不必问，走着，便是修行。词中的冷月、残桥、孤雁、落花，原来都不是哀叹，而是提醒：在无常中保持清明，在寂静中听见回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明白，宋词从不曾远去。它不在博物馆的展柜里，不在学者的注解中，而在某个深夜你合上书页时，心头那一抹月光的轻触；在你独对风雨时，忽然涌上心头的一句低吟；在你放下执念时，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它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用音韵作舟，以情思为桨，渡人于喧嚣之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卷词，读着读着，竟成了自己的心史。豪情处，如大江奔涌；幽微处，似细雨敲窗；超然处，若冷月照桥。原来我们读的不是古人，是自己；不是词句，是生命在不同境遇下的回音。当某一天，你也能对着残阳举杯，对着空庭微笑，对着冷月静立，那时，你便听见了，那千年不息的词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