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里的众生 （散文）

曹静国

美篇号 48314570

　　我常常在寂静的深夜，听见身体里的喧嚣。

那不是窗外的风，也不是楼下的车鸣，是藏在骨血里的众生——那个扎着羊角辫、攥着棉花糖的天真孩子，正踮着脚尖，去够记忆里的月亮；那个梗着脖子、眼里冒着火的愤怒少年，正攥紧拳头，对着空茫的夜色嘶吼；还有那个穿着熨帖衬衫、眉眼低垂的沉默大人，正一声不吭地收拾着满地狼藉。

他们偶尔会争吵。孩子说要摘星星，少年骂他幼稚，大人却只是叹气。更多时候，他们只是轮流守着这具疲惫的躯壳。白日里，是大人披着得体的外衣，穿梭在人群里，把“好的”“没事”挂在嘴边，把所有的情绪都折叠起来，塞进衬衫的口袋，像医院长廊里那个男人，把诊断单折了又折，折成小小的一块，仿佛这样就能把苦难也缩小。到了夜里，少年便会挣脱枷锁，把那些压抑的、不甘的、愤怒的情绪，一股脑地倒出来，砸在寂静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而孩子，总是在最深的夜里，怯生生地探出头，哼着跑调的童谣，那歌声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心上，挠得人发酸。

成年人的痛，是哑的。

　　就像北方冬天的玻璃，明明结了一层又一层的霜，冰冰冷冷的，藏着多少寒意，可太阳一出来，就什么都没了，只剩几道浅浅的水痕，风一吹，连痕迹都不留。我们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学会了在崩溃的边缘，笑着说“我还好”。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的心事，那些压在喉咙口的哽咽，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都像深夜的雪，层层叠叠地覆盖下来，天亮时，却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深夜三点的心事最诚实。

那时，所有的面具都累了，卸在了床脚。你会听见心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在哭，或者在哼歌。哭的是那些求而不得的遗憾，是那些“我本可以”的叹息，是那些藏了十年的“如果当初”。哼的是儿时的童谣，是年少时的梦想，是那些被时间偷走的热情与勇气。我常常在这个时候，翻出二十岁写的日记，那些字迹潦草的纸页上，写满了“永远”“绝对”“必须”，字里行间，都是少年的意气风发。而如今的我，在日记本上写下的，却是“或许”“尽量”“再看看”。不是软弱了，是终于懂得，生活如同一张薄薄的宣纸，太用力了，会破。

中年是什么？

　　是某个黄昏，突然听懂了老歌里的叹息。那些年轻时听不懂的歌词，那些觉得矫情的旋律，在某个瞬间，突然就击中了心脏。是回家时，发现父母的背又驼了一些，他们的眼角，爬满了皱纹，他们开始依赖你，像小时候你依赖他们一样。是同学聚会上，笑着讲出当年哭过的事，那些曾以为天塌下来的苦难，如今说来，竟云淡风轻。

我们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曾经嫌弃大人的圆滑世故，如今的我们，也学会了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弧度；曾经鄙视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如今的我们，也能熟练地说着场面话；曾经发誓要活得轰轰烈烈，如今的我们，只盼着日子安稳顺遂。可奇怪的是，我们竟然理解了当年讨厌的那些人。理解了他们的身不由己，理解了他们的言不由衷，理解了他们的沉默与妥协。原来，成长从来不是一场凯旋，而是一场与生活的和解。

时间真是个温柔的刽子手。

　　它不声不响地，拿走了我们的热情，拿走了我们的勇气，拿走了我们的幻想。它让我们从一个敢闯敢拼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大人。然后，它塞给我们所谓的“成熟”，作为补偿。这份成熟，是懂得了退让，是学会了隐忍，是明白了人生没有那么多的“必须”和“绝对”。

我曾以为，人生会有一个突然醒悟的瞬间，像一道光，劈开混沌的迷雾。后来才明白，人生没有那样的高光时刻，只有无数个夜里，你突然和某个心结和解了。就像初春的雪，悄悄地融化，没有声音。可能是某个清晨，你想起那个曾经耿耿于怀的人，心里那场下了十年的雨，突然就停了，只剩下窗上的雾气，看得见，却再也不能淋湿你。这大概就是真正的放下吧。不是删除拉黑，不是老死不相往来，而是再次提起时，心里波澜不惊。

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也是最真实的东西。

它会在极度愤怒时，脱口而出最伤人的话；也会在无人注视时，流露出最柔软的神情。看透一个人，其实很简单，不必听他说了什么，只需看他如何对待比自己“低”的人——对服务员的态度，对流浪狗的怜悯，对落败者的眼神。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与善良，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来得动人。

每个人的心里，都养着两头狼。

　　一头是善良，一头是自私。你喂哪头，哪头就会在深夜里嚎叫。我们都在这世间，一边挣扎，一边成长，一边受伤，一边自愈。我们都成了自己曾经看不懂的大人——一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一边在备忘录里写“救救我”，但永远不会发送。

原来，最痛的成长，不是你终于认清了生活的真相，而是你发现，当年教你认识世界的那个人，他说的全是谎话。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要带着这些谎言，带着身体里的众生，继续往前走。

人生如四季，不必羡慕他人的盛夏。你的春天有花，我的冬天有雪，各自完整，各自丰盈。那些走过的路，那些受过的伤，那些哭过的夜，都成了生命里的印记。

而我们，也在这一程又一程的奔赴里，一步一步，慢慢与自己和解，慢慢学会，与这世间的温柔与坚硬，相拥而眠。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身体里的众生，也安静了下来。孩子睡着了，少年收起了拳头，大人整理好了衣襟。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我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扬起一抹微笑。

原来，这就是生活。有喧嚣，有寂静，有疼痛，有温柔。一程一安然，一步一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