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花事之十七

青香树

晨起时，我遇见的第一朵，是那种怯怯的粉紫。

它占满了我的眼，像一句欲言又止的私语。

背景是沉下去的暗，近乎夜的余烬，越发衬得那花瓣薄而透明，边缘处泛着极淡的光，仿佛是自己会呼吸的。

我疑心是昨夜的露，化作了此刻的釉，轻轻地敷在上面。茎是那样细，绿得也怯，颤巍巍地托着这一团矜贵的梦，叫人看了，心里无端地一软，脚步也放轻了。

移步换景，另一朵却换了性情。颜色是紫与粉的交融，像画家洗笔时，无意间在清水里荡开的一抹韵。

那花瓣上，竟敷着一层薄薄的、绒样的霜气，清冷冷的，是“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的那种冷。

四下里静极了，只有这朵花，在由模糊绿意烘托出的寂静里，端然地开着。这静，是有分量的，压得周遭的空气都凝成了淡绿的琉璃。

我想，这大约便是所谓的“静气”了，只在万物尚未全然醒透的清晨，才能侥幸捕获那么一星。

真正的惊奇，是看见那只蝇。它静静踞在那朵深紫的花瓣上，翅翼收着，纤毫毕现，竟也是一位专注的观者。

这朵花是丰腴的，层叠的瓣上缀满露珠，每一颗都含着一个小小的、颠倒的世界。

蝇与花，一动一静，一生一荣，就这样奇异地和解了，成了这帧小小天地里，一双沉默的盟友。露水是它们共同的珍宝。

于是，我的眼便刻意去寻那水迹了。果然，第花朵是湿漉漉的，花瓣如小小的喇叭，承着过多的馈赠，边缘不胜重负似地微微卷着。

那水珠将坠未坠，叶子上也满是，灰绿的叶面成了暗夜的星空，繁星密布。这湿润，让一切都显得过于饱满，过于真切，仿佛轻轻一触，那沛然的水意便会“哗”地一声，溢满整个寂静。

再细看，方知这家族，原也各有姿容。这一朵是羞怯的半敛，颜色从蕊心的洁白无瑕，梦一般过渡到瓣缘的粉白，像一声叹息的尾音，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旁边的叶子，却朴拙得多，灰扑扑的，敷着白粉，是一种诚实的、劳作的姿态。这倒好，花叶相形，一个便愈见其飘渺，一个便愈见其沉稳了。

我的目光，最后被角落里那一点极淡的粉白牵了去。那朵小得几乎像个错觉，半开不开，瓣儿薄如蝉翼。

最妙的，是它顶上那片灰白的、茸茸的附着物，非叶非瓣，像一小团晨雾，不小心滞留在了花冠上，竟成了它天然的、温柔的冠冕。背景是溶溶的灰黑，它便在这朦胧的襁褓里，做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恬淡的梦。

看久了，那蝶形的轮廓便在心里清晰起来，便是最标致的模样了。上瓣如旗，临风欲展；侧瓣如翼，悄然合拢；下瓣如舟，谦逊地托着一切。

这是工笔的写实，一丝不苟地演绎着生命的图谱。它的静，与第二朵不同，那是一种完成了自身形态后的、安然的静，是“我知我为何如此”的静。

然而，总不能只是花。那一片片纯然的叶，便适时地出现了。它白得不染尘埃，纹理是岁月细心镌刻的掌故，每一道脉络，都诉说着光、水与风的故事。

它微微地卷着，以一种优雅的弧度，承接着虚无。在众花的姹紫嫣红后，这一片无花的、素净的白，反而像乐章里一记清心的罄响，让人的眼与心，都得了片刻澄明的休憩。

那朵白色豌豆花，它像一只悬垂的、精巧的铃铛，通体素白，只萼处点着一星羞涩的绿。周身缀着的，依旧是那挥之不去的、钻石般的露水。

在沉黯的背景下，它不发光，却幽幽地亮着，是那种自内而外的、宁谧的亮。它无需色彩来证明自己，它的存在，便是最完满的宣告。

夜似乎深了一层。这一幅景象，便有了些黄昏将尽的味道。几朵浅白的花，已然慵懒地垂下了头，姿态是倦了的、美人卸妆时的松驰。左侧那片叶，却依然精神，叶脉在渐浓的暝色里，反而显得愈发清晰，像地图上坚定的航道。

背景是沉下去的、毫无转圜的黑，仿佛舞台的绒幕已然垂下，而这最后的一幕，是演员们忘了退场，或是舞台自己不舍，兀自在幕缝里，留住的最后一缕光与形。

我退后一步，从那一帧帧精细的局部里抬起头。心里那一片花圃，方才缓缓拼合成一个完整的、有声有息的清晨。

我看见光如何游移，露如何凝结，一只虫蚁如何途经它的繁华，夜色又如何温柔地吞没一切。这精细的观看，竟像一种修行，将那些散落的、易逝的瞬间，用目光的丝线轻轻串起，成为颈间一抹看不见的、清凉的慰藉。

世界的喧嚷在这一刻褪得很远，远到只剩下我与这片寂静的、自在枯荣的缤纷相对。而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