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诗话（六）

梨乡安然

摄影：毛延茹

　　在抖音上刷到中唐诗人独孤及的一首五言《杂诗》：

百花结成子，春物舍我去

流年惜不得，独坐空闺暮

心自有所待，甘为物华误

未必千黄金，买得一人顾

纵然等待可能虚度春光，甚至没有回报，但心中仍有所持守是此诗旨要。

安史之乱后的中唐社会动荡不安，此诗折射出当时文人虽处江湖之远，仍怀济世之志的普遍心态。与盛唐的豪迈自信不同，中唐诗坛渐趋内省。“心自有所待”恰是这种转向的体现：从对外部功业的追求，转向对内在精神价值的确认。

诗句以简淡语言承载复杂情志，不直抒胸臆而留有余味，符合独孤及“文简而意深”的文学主张，也呼应了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含蓄”一品所说的“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但我更愿意从爱情诗的角度去理解此诗，因为承平日久，除了情情爱爱，实在共情不到独孤及的心境了。

这就是古今的隔膜，我们已经不能完全了解诗人的意之所在了。但我们依然能够通过文字感受到他们诗歌体现出的时代气质——气象。

何为气象？气是内在的魂魄，象是外在的景物、意象，简言之，就是精神气质。同样是美女，宋庆龄先生是高贵雍容的，林徽因先生是睿智舒雅的，革命先驱秋瑾是侠气贯日月的，而大家闺秀李清照、朱淑真则是楚楚哀婉的，这都源于她们所处的时代赋予的各自精神内核的差异。

有人说：你怎么不提张爱玲呢？我只能翻个白眼给他看，回答：一个甘愿给大汉奸当小三的女人，对民族、对国家大节有亏，神如暗娼，怎么能与以上诸位女神并提呢！不见我为了不玷辱诸位女神，另起一行写她的名字吗？

话归正传，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主题，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价值追求，每个时代的抒写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气象的不同。

李白笔下的“黄河之水天上来”，王昌龄诗中的“秦时明月汉时关”，都展现了吞吐日月的气魄。自然意象多为高山、沧海、大漠，充满力量感。诗中充满建功立业的豪情、漫游山水的逸兴，即便有边塞苦寒、人生失意，底色也是悲壮的。这是盛唐诗歌雄浑博大的气象。

独孤及的这首《杂诗》则代表了中唐诗歌沉郁收敛的气象，不再赘述。

李商隐的“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以幽微意象寄托身世之叹，是晚唐哀婉感伤气象的典型。因国运衰微，诗坛整体“气象”趋于精致、细腻、感伤，格局渐趋狭小。《红楼梦》第四十回，林黛玉对贾宝玉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最好正话反听，因为自己太象李商隐了，所以才说不喜，如果真不喜，为什么偏记得他的诗，还把人家的“枯荷”改为“残荷”，更加重了被命运摧残的无力感？都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有时太过相似，也可能产生“同性相斥”效应，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心理机制作祟的缘故。

嗯，扯得有点远了，赶紧回到气象这个话题上来。

气象的产生往往不是主动追求的结果，而是时代催生出来的。诗人囿于时代的背景条件，笔下就自然流露出来了。

就如当今自由诗的个性化、碎片化书写，已经很难提炼出一个反映时代特征的共同气象了。但这也从另一方面呈现出当代多元的、混沌的、无序的精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