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瞿文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年元旦,我回到大理老家的彝族小山村——吊草村,摆下一场四代同堂的杀猪饭,将散落四方的家族枝叶,悉数牵回祖宅这棵老树根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世纪三十年代末,一个叫谷莲凤的彝族妇女,在吊草村生下了我和胞兄瞿文汉,我们哥俩上无姐下无妹,一辈子也没分家。按我们彝族人的风俗,不分家的兄弟,永远是一家人。我哥上世纪80年代走了,离去前他叮嘱我:“我的六个子女就托付给你了”。这句嘱托,我和老伴杨金凤守了大半辈子。几十年来,祖宅的烟火从未断过,我们一大家子人,始终守着这份不分你我的情分。也正因为如此,我哥哥六个儿女的孩子们都叫我爷爷和老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元旦的晨光还没扯开夜色,院子里就支起了松木柴架。新年吃的这头猪,是我特意安排家里小辈养了整整一年的。喂的是山间野菜、自家包谷,肉质紧实,最适合做我们彝族的生皮。当稻草裹着整猪在火上翻烤,火星子噼啪乱溅,漫过围墙的肉香,瞬间唤醒了满村子的集体记忆。家人邻里闻着味儿就来了,女人们切菜备饭,娃娃们追着跑着,锅碗瓢盆的磕碰声、柴火的噼啪声,凑成了这片山坳里最实在的热闹。</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围坐在院子里,肉香混着酒香往鼻子里钻,聊着聊着,说起了老辈人的故事,也聊着往后的日子。这顿饭,就是山里人最平常的一顿饭,却也是血脉和文化,借着烟火气,悄悄传下去的仪式。根这东西,从来都是往泥土里扎,也往岁月里伸;它可以是屋檐下飘着的一缕炊烟,也可以是出门人揣在怀里的一个念想。而这场杀猪饭,就是根和枝叶之间,最温柔的牵系,年年岁岁,扯都扯不断。</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让我心头温热的,是远渡重洋的二女儿,带着全家整整齐齐地回来,她卸下异国的行囊,换上了彝族盛装。满身重工绣出的山茶花,在晨光里灼灼生辉;鬓边、襟前的银饰,走动时叮咚作响,像山涧溪水潺潺流淌。人如草木,根脉向来藏于无形。她仰望村中我和老庚儿时种下的柿子树,枝头悬着几颗红柿,当年我盼着柿子熟的心思,如今她正指给孩子们看;她俯身抚摸老宅门槛的裂痕,指尖划过青石阶上的苔藓,仿佛触摸家族的年轮;她蹲在灶台边添柴,跳动的火光映红脸庞时,口中轻轻哼起了祖传的打歌调。调子或许早已生疏,可那旋律,就像埋在土里的根,一碰到烟火气,就醒了过来。她同我们说起海外的灯红酒绿,眼底却漾着山间泉水般的清冽甘甜。离乡的脚步愈远,故土的分量,早在心里沉甸甸地落了根。吊草的风,吊草的月,早已凝成她骨血里的隐形坐标,成了指引她回家的方向。</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幕垂落时,院子中央燃起了篝火。祖先传下来的打歌声,穿透夜色裂空而来。二女儿牵着孙女、孙子的手,踏歌而舞。她步法娴熟,节奏精准,那是融在血脉里的律动,无需刻意记起,便会自然流淌。舞步踏在石板上,一声一声,皆是根须向着岁月深处的叩问;火光跃动,映出四代人眉眼间相似的轮廓,恍惚间,竟似时光倒流。</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