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寿

画家李文华

“恩爱夫妻不到头，打打闹闹到白头。”这句俗谚，虽带着几分市井的诙谐，却暗含了情感中某种耐人寻味的悖论。它所指的，并非鼓励夫妻终日龃龉，而是道破了亲密关系中一种微妙的平衡艺术。

所谓“情深不寿”，过炽之情往往伴随着过高的期待与过脆的敏感。举案齐眉的佳偶，若将全副心神系于彼此，则易如琉璃器皿，美则美矣，却经不起日常的细微磕碰。一点冷落便疑云密布，半句失言即心湖骤澜。这种极致的情感消耗，反而可能磨损相处的韧性。恰如《红楼梦》中宝玉对黛玉，情极至深，却也因这“情”的绝对性而容不得世间一粒微尘，终成千古憾事。

而“打打闹闹”者，未必心无真情，反是予关系以呼吸的隙缝。小争小闹如安全阀，能及时释放积压的情绪，避免怨怼的暗潮最终汇成毁灭的洪流。这种相处模式里，有锋芒，有底线，有自我，关系反因这份“不完美”的真实而更具生命力。它像是给情感穿上一件耐磨的粗布衣，虽不华美，却禁得起风雨途中的拉扯。

然不可误解此语为崇尚冷漠或争斗。其核心真意，在于“张弛有度”的智慧。深情仍需根基，打闹不可伤本。最高妙的关系，或许在于既有深情打底，又能容人间烟火的粗糙磨砺——如同高手掌中剑，既有锋芒又懂回旋，刚柔并济，方得长久。

最终，白头偕老的秘诀，恐非单一模式的简单复制，而在于两人能否找到独属彼此的、动态平衡的相处之道。其中精义，不在“不打”或“打”，而在“闹”过之后，犹能相视一笑，手心仍紧握的那份默契与包容。

李文华，著名画家；1958年生于河北省石家庄市井陉矿区；1981年毕业于唐山河北轻工业学校美术专业，现华北理工大学艺术学院；河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石家庄广播电视台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