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昌县涌泉街的老知青们》

吴晓鸣

整理老图片和微信旧信息，见西昌老知青绍诚兄给我的文字，不胜唏嘘！值得记录保存留史。

那是2022年底，疫情尚未最后解控，一群人向往明媚阳光，三车十余人自驾跑出成都，一路向南，去西昌、会理、泸沽湖，欲触摸高原阳光，欲拥抱蓝天白云，欲呼吸清新空气。

从拖乌山逶迤冲进安宁河谷，第一站西昌月华，我陪朋友们走进西昌知青博物馆。我第N次走进西昌知青博物馆，朋友们第一次，Ta们听我说过许多西昌知青博物馆故事。

没请专职解说员，我当讲解员，从2009年筹建至2010年开馆，我从头至尾参与西昌知青博物馆建设、文字撰写工作，《前言》、《大事记》，还有墙上几十幅标语口号都出自我手。无套话、空话、假话、虚话，我说实话、说人话！没有宏大叙事，只有历史真相还原与剖析。

在一面墙上，朋友们看见放大的老照片和绍诚兄写的文字，原文如下：

西昌县涌泉街的老知青们

西昌县涌泉街29名14～36岁的知青于1964年秋插队落户于河西公社二大队第二、四、五、六，四个生产小队。

29人中，女19人(占65.5%。其中轻智障1人)，男10人(占34.5%)；文盲5人(占17.2%)，小学文化占多数；后来就业的仅9人(占31%)，其中4人又在改革初年遭遇下岗失业；8人贫病交加英年早逝；10名男性中，2人终生未能婚配，2人亦因赤贫早早失掉家庭鳏居半世。

新世纪低保政策的和谐阳光，终于使日暮途穷的无业老知青们绝处逢生。

西昌老知青王绍诚 2010.7.”

朋友们不解，问我，上山下乡知青为何有文盲，为何有智障人士，为何有年龄那么大的……

我也不清楚，马上问绍诚兄。

我告诉绍诚兄：“朋友们被王大哥这段纯白描文字深深打动，他/她们说这就是历史！不掺一点假的最真实历史！任何人不可以抹杀的历史！”

绍诚兄微信回我，那张贴在西昌知青博物馆高墙上的照片和那段文字是他们那群知青的“群体白描”，绝对真实！为此，他盖上了自己的手印！

感谢绍诚兄的直言与勇气！

这种个案实在应入史！应写入凉山/西昌知青史，凉山/西昌社会发展史。

可惜当年我没有采访这个群体，只有将此史料补写入《凉山/西昌知青口述史》后记了！

谨记！！！

这29位西昌涌泉街老知青生命史，我们称为“个人史”，属“微观史”，与宏大叙事、政权更迭、改朝换代、建功立业“国家史”、“政治史”、“社会史”、“精英史”不同，“个人史”“微观史”聚焦普通人、底层民众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油盐柴米、悲欢离合，都值得记录、值得用文字留存于世。

个人微观史叙事的渺小与广大，是“大历史”与“小叙事”关系。

从全球史学转向来看，“个人史”、“微观史”越来越成为史学研究新趋势。

我们完全可从小人物小历史窥探国家、窥探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大历史。

微观史学兴起于20世纪70年代，自诞生之日起，微观史学就试图从一个人或一个村庄的小历史窥探其所处时代和世界的大历史，从而处理好微观与宏观、小历史和大历史的关系。微观史学这种大历史关怀，最终促使其在21世纪发生了“全球转向”。

我把这个叙事简单的美篇初稿发给绍诚兄，绍诚兄立马补充资料和细节，于是，我再充实进美篇，让我们走近历史深处，看见宏大历史里那些微小褶皱的纹理。

这枚红旗胸章是绍诚兄读了初稿发给我的，上面清晰刻着“为建设新农村而奋斗”九字，是1964年西昌专区下乡上山纪念章。

我注意到这枚1964年西昌专区的纪念章上面是“下乡上山”，而后来官方提法则是“上山下乡”。

关于“下乡上山”和“上山下乡”两个不同提法，搜索查阅资料，分别来源以下文件：

“下乡上山”来源于1957年9月中共八届三中全会通过的《1956年到1967年全国农业发展纲要修正草案》。这份文件第38条明确规定：“城市的中、小学毕业的青年，除了能够在城市升学、就业的以外，应当积极响应国家的号召，下乡上山去参加农业生产，参加社会主义农业建设的伟大事业”。

这是“下乡上山”一词首次在国家文件中正式出现，其核心目标是解决城市就业压力，同时支援农村建设。

而 “上山下乡”一词最早见于1967年1月11日中共中央发布的《关于反对经济主义的通知》，文件第三条提到“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应当安心参加农业生产，参加农村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1967年7月9日，《人民日报》发表题为《坚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正确方向》的社论，使“上山下乡”成为全国通用的提法。

这一阶段，“上山下乡”被赋予更强烈的政治意义，成为“文化大革命”期间的重要政治运动。

这两个提法反映了不同历史阶段的政策导向和政治背景，从解决就业问题到政治运动化，体现了时代变迁对政策的影响。

绍诚兄微信还补充了以下信息：

晓鸣老师:

谢谢妳的鼓励。我们1964年那批社会底层草根无业者，种种原因形成年龄参差，学历很低，若干人体质很差，有的还是非正常人: 如西昌城知名度很高的精神病患者徐发修(边走边戳毛线织毛衣，说话走路全然女态)，智障人吴太蓉，千度近视张仁校(重劳动极易引发青光眼和黄斑病变失明)，全口仅剩七颗牙的终身红眼病人36岁文盲胡肇康，心脏病马崇华…)；统统作为“培养革命事业接班人”，不由分说连哄带压“动员”下乡(而这等好事却没有一个干部子女分享)；不少人晚景悲哀生计无着，无钱治病。

我只想秉持天地良心，为知青史留下这个独特群体的客观印记。

不相识的深圳社科院文史研究员胡老师参观知青博物館后，特意来电对我写的那个照片说明进行求证后仍然大惑不解，谓东南西北走过不少，第一次听说36岁、14岁、智障、文盲、鳏夫……的老知青。

类似外地参观者来电询问还有几次。

我想，让人惊讶生疑、不可思议、不敢相信～这或许就是这文/图的价值所在吧。 用数据用事实简要直白地记述这个群体的方方面面，文字不多，容量不小，信息丰富，含义深刻:

以“革命”的名义和“知识青年”的“高帽子”，扫除城镇低端人囗骚整胡搞的“运动”，昭然若揭；展示了它特定的时代性、强制性、虚伪性、荒诞性，与及对人性的漠视。

其中，“狗崽子”李德琼在乡16年，感叹“不觉得苦”，“因为农民们不歧视”她，不需要时时处处夹紧尾巴埋起头(我每念及此情不自禁心生痛楚)～她“自愿”下乡的背景是“漏划地主分子”的母亲被治保会春夏秋冬定期吆牛吆马吆牲口般赶下臭水掏沟。晚年生计一半靠捡拾破烂变卖，床上没褥子，垫的是报纸和蓆子，吃菜全靠市场上捡外叶，所得收入先交房租，先买粮食和蜂窝煤，再决定是否买点清油，做菜佐料仅盐巴和醋，吃不起酱油。

“狗崽子”贾沛霖，慈眉善目，十分忠厚，穷至终身无妻孤寂转而笃信佛教，病中饿死数日后才被邻居发现………

多少真切剜心的所谓“负能量”；他们的惨痛经历令人唏嘘！

晓鸣老师的《凉山/西昌知青口述史》，多少心血！多少艰辛！贡献卓著！如您所言：“文字比命长”。

西昌县知青安置办公室马光暄主任，一位富有知性的干部，老人家亲口三次感叹告我:

成都老知青中50多人当时“本该送劳教，但作为给出路下乡可免”来昌安置。

当年敲锣打鼓热烈欢送老知青的“里子”，不言而喻。这从一个侧面折射了当年下乡上山运动的底色。

我们下乡是无条件的，回城及安置关卡多多(政治、文化、健康、婚否……)，过不完的关卡。

各个知青群体经历与结局和体验不一，老知青与文革时期知青有着很大的不同。我愿尊重“青春无悔”的知青朋友们之理念，但不愿被“代表”。

补充: 老知青中为什么有若干文盲？

①过去连年“运动治国”斗为纲，经济文化落后，整个社会底层文盲率高。

②街道居民就业者寡，普遍贫穷；加之出身论，一些人家子女种种原因被迫失学。

③下乡上山运动骤起，自然而然成为解决无业人员的安置的路径。

④为完成“动员”指标，不择手段软硬兼施，抓人头湊数，不讲“条”，借运动之机“刮风”清走无业人口，把城镇负担轻轻巧巧转嫁农村。

老知青年龄悬殊大，文化低，想必各地皆然，只是鲜有人揭示它而已。

供晓鸣老师参考。

附2幅新老照对比，很说明问题。

2026.1.21

这是西昌涌泉街老知青王绍诚兄发的两张照片，黑白和彩色照片上的都是1964年下乡的涌泉街知青，一些生命已逝去，还能参加聚会的不多了……

绍诚兄感谢将他的“西昌县涌泉街的老知青”黑白照片及白描文字展陈在西昌知青博物馆的总设计师朱成。

西昌知青博物馆总设计师、著名雕塑家、艺术家朱成，也是原四川省青年农场的知青。

朱成这张照片是我用佳能相机拍的，我们一起参加西昌知青博物馆开馆典礼，拍于2010年11月。

感谢西昌知青博物馆总设计师、著名雕塑家、艺术家、原四川省青年农场知青朱成先生将绍诚兄提供的真实史料，采纳、设计为博物馆珍藏文物，挂在墙上，昭示后人。

感谢西昌市委、市政府没有认为给谁抹黑而删掉……

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文章引述了毛泽东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随即在全国开展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活动。

此后到1978年，有近2000万知青上山下乡，接受“很有必要”的“贫下中农再教育”。

“知青下乡”前后经历25年，知青总数达2000万人左右。

在此之前，1964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了《关于城镇青年参加农村社会主义建设的决定》草案，这是上山下乡运动一个纲领性文件。1965年中央办公厅发布了通知，从此，上山下乡被列入党和国家重要的日常工作范围。

西昌县涌泉街绍诚兄他们这批所谓的“知识青年”下乡插队，是1964年下乡的，不知他们下乡依据的文件是哪个级别哪个部门发的？

2010年11月，西昌知青博物馆开馆。

原四川省青年农场知青从成都火车南站出发，前往西昌参加开馆典礼活动。

2009年，西昌知青博物馆筹建初期。

历史文物～四川省青年农场窑洞遗址，已成四川省级重点文物。

馆前巨大的背架子与十字镐雕塑。

2020年8月，我在西昌知青博物馆。

我的身后是我当知青的生产队，凉山州冕宁县泸沽区先锋公社长新三队。

那段历史，不容篡改、不容打胡乱说！也不容“鎏金镀银”、“歌而颂之”。否则，那会让后人成为睁眼瞎的……

作家余华在他的《活着》里有一句话说得好：“任何对苦难的歌颂都是卑鄙的。苦难并不值得歌颂，苦难就是苦难，他们所经受的苦难，并不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只是没得选择罢了。”

被誉为俄罗斯良心的索尔仁尼琴说：“沉迷于历史是一只眼睛失明；而忘记历史，则是两只眼睛都失明。”

同样是索尔仁尼琴，他在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中这样说道：“不只一次，我们渴望要向这世界吐出哽塞在喉的郁结，只望它能听到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申诉。”

西昌知青博物馆的落成，让一件件真实的文物，真实的人物，真实的故事，凝聚了民族历史，浓缩了国家和社会发展步履，再现了一代知青与共和国风雨同舟的艰苦历程，是最好的时代见证。

在这个年轻的博物馆中，我们可以沿着时光隧道，寻觅记忆中的风雨，感受历史的变迁，抚摸知青一代人的个体记忆和集体记忆。这些独特的历史档案以独特的方式书写着一个时代的历史。

诚愿这些文物能够激起与历史的对话，与青年一代的对话，唤起对历史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