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巴草的春天(11)→黄昏(微小说)

沿河水韵(夏文瑶)

<p class="ql-block">黄昏</p><p class="ql-block">(文/夏文瑶)</p><p class="ql-block">一条护城河,环绕老城区。这些年城镇建设将护城河精心打扮了一番:石板砖铺路,路两旁栽着叫不上名字的花——红的、紫的、黄的,一簇一簇地开着,四季次弟花开。岸边的垂柳恰似临水梳妆的长发美人,身姿袅娜。暮色黄昏,护城河水似乎流得慢了。它把天光云影、人声花气都拢在怀里,慢慢地晃,轻轻地摇。</p><p class="ql-block">散步的人三三两两从桥上过,从岸边来。说话都轻轻地,怕惊动护城河的暮色。迎面走过来的是徐奶奶,还有徐奶奶新谈的老伴周大爷。暮色中两人牵着手散步,成了护城河畔一景。</p><p class="ql-block">我早就耳闻徐奶奶“老树开花”。最初是从左邻右舍人的窃窃私语中听来。不想今天得以亲见,好奇心满满的我目送二人走了好远好远才回头。一回头,就碰上老城区消息最灵通、人称“万事通”的万灵姐。</p><p class="ql-block">万灵姐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笑了:“看你望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羡慕吧?恩爱得不得了。徐奶奶这潭死水,如今可蹦出活鱼来了。”</p><p class="ql-block">原来,徐奶奶是个温善本分的女人。和老徐结婚后,生了个女儿。女儿不仅生得好看,永远整洁得体,读书更是毫不费力——重点中学、重点大学、硕士、博士、出国留学,一路畅通。她是老徐夫妇的骄傲,是街坊四邻口中“别人家的孩子”。</p><p class="ql-block">而徐奶奶自己,就不那么让人羡慕了。老徐贪杯,一喝就醉,一醉就动手。年轻时,徐奶奶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她能忍下去,全靠着女儿。女儿成了她维持这段婚姻唯一的支撑——她不忍心让孩子没有家。到了暮年,老徐虽不动手了,那张嘴却是带毒的:“你就是个活死人,比死人多口气。”“老母猪都比你顺眼。”“瘦成人干子,尖嘴猴腮,比鬼多个下巴。”“不是眼瞎,谁会娶你?”……天长日久,徐奶奶好像麻木了,任他骂什么,只当是醉话。几年前,老徐在家喝过酒,倒头就睡,再没醒来。</p><p class="ql-block">送走了老徐,徐奶奶才五十二岁。有人劝她再找个伴,她说:“我才不傻呢,再也不上婚姻这条贼船了。”也有说“她没碰上对手人。碰到对手人就不这么说了。”果不其然。</p><p class="ql-block">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在没有老徐的日子里,徐奶奶拿着企业退休工资,还有女儿从国外不时汇来的钱,生活过得真是舒畅,缺点就是孤单。每到黄昏,她就和“万事通”万灵姐去老城广场看跳广场舞。</p><p class="ql-block">跳广场舞的人群里,只有零星一两个大爷,其余清一色是大妈。直到有一天,广场上来了位周大爷。他个子不高不矮,黑衬衫、白裤子烫得笔挺,黑皮鞋擦得锃亮——和皮鞋一样锃亮的,还有他梳得一丝不乱、染得乌黑的头发。彬彬有礼,儒雅随和的气质,一下子吸引了全场跳舞和看跳舞的大妈。更“征服”人的是,这位老周还开着一辆宝马。单是这辆车,就足以让整个广场暗流涌动——大爷们暗生嫉妒,大妈们难掩羡慕。</p><p class="ql-block">见过些世面的徐奶奶看得出,周大爷一身名牌,那件看似不起眼的半旧不新的衬衫恐怕就不下两千。在这广场上,论经济实力,恐怕只有自己能与之相配了。</p><p class="ql-block">周大爷很绅士地邀请徐奶奶跳四步。徐奶奶谦虚说不会,周大爷笑道:“不会就学嘛,我教你。”其实徐奶奶并非不会,她私下常和万灵姐在家“搭丝瓜架子”(她们对练舞的戏称)。舞伴选得好,跳起来自然格外动人。那一场舞跳下来,收获了不少夸赞。从此,老周就成了徐奶奶跳四步的专属舞伴。</p><p class="ql-block">老周还常开着宝马,请徐奶奶一行去歌厅唱歌。他的歌声,用万灵姐的话说:“比原唱还好听。”一般人真被不住老周唱,再坚定的心也会被他唱动的。唱完歌,还请大家去粥店吃晚饭。这老周在徐奶眼里就两个字“完美”。</p><p class="ql-block">老周成了广场上一颗耀眼的星。</p><p class="ql-block">他还单独请徐奶奶喝过两次茶,始终尊重礼貌。在老周眼里,徐奶奶不是徐奶奶,简直是仙女下凡。那些在老徐口中不堪的缺点,全成了老周眼中的亮点。语言是有力量的,徐奶这一天天被老周夸的还真变好看了,变年轻了许多。天长日久,徐奶奶竟生出了一天不见老周心里就空落落的感觉——那是她和老徐在一起几十年都未曾有过的。让徐奶相信只要遇上对的人,多大年纪都会心动。</p><p class="ql-block">当万灵姐告诉徐奶奶,老周也是单身时,两个原本就不远的人,距离一下子拉近了。没多久,徐奶奶征求女儿意见,女儿只回了一句:“妈妈开心就好。”他们没领结婚证,就这么闪到一起。都说那张纸不重要,重要的是感情。</p><p class="ql-block">这都是大半年前的事了。</p><p class="ql-block">那日,我忽然想起好久没见徐奶奶二人在护城河边散步了,便问万灵姐。万灵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徐奶奶病了。她那位‘老伴’,不见人影了。一起不见的,还有徐奶奶这些年的积蓄。”</p><p class="ql-block">“报警了吗?”</p><p class="ql-block">“她死要面子活受罪,哪会报警?”万灵姐摇摇头,“社区司法站的小王律师上门劝过好几回,说老年人权益受法律保护,财产诈骗要立案。可徐奶奶拦着不让,说‘家丑不可外扬’……还痴心妄想那人会回来呢。一辈子没人疼,好不容易碰到个知冷知热的,结果……”</p><p class="ql-block">万灵姐没再说下去。我心里堵得慌。人老了,都害怕孤独,那点怕成了空子,让别有用心的人钻了去。</p><p class="ql-block">后来听说,司法所联合派出所还是介入了。经过调查,那位“周大爷”用的是假身份,专门针对独居老人实施情感诈骗,已在邻县落网。可徐奶奶的钱款大多已被挥霍,难以追回。</p><p class="ql-block">再见到徐奶奶,是普法宣传队到社区办讲座那天。她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份《老年人防诈骗指南》。讲解员说到“谨防情感诈骗”时,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散场时我走过去,想安慰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徐奶奶先抬起又黑又瘦跟黑桃似的脸,笑了笑问我:“闺女,你说……法律管得了骗钱,管得了骗心吗?”</p><p class="ql-block">我被问住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护城河的水还在慢悠悠地流,徐奶奶的背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渐渐模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