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时空的爱与暖

作家曾金胜

乙巳深冬，小寒过后第十六日，暮色像一匹被浣洗过的素锦，柔柔漫过玻璃窗。夕阳的金芒斜斜栖在巴西木的叶片上，叶尖凝着最后一缕晴光的余温，那抹深绿便鲜活得要顺着叶脉淌下来。鸟笼里的虎皮鹦鹉扑棱着翅膀，啼鸣清脆，一声叠着一声，落在地毯的暖光里，溅起细碎的欢喜。

孩子光着脚踩在绒毯上，脚趾蜷起来，又舒展开，像春日里刚拱出泥土的嫩芽。她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画纸——是今天刚画的《历史是一群喵》节目票，铅笔印还带着新鲜的温度，歪扭的线条勾出票根，旁边用铅笔写着“爸爸 一起看”，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透着二年级孩子独有的认真。她踮着脚尖跑到余面前，头发蓬松，眼睛亮得盛着揉碎的霞光，脆生生喊：“爸爸，我们今天去看这个好不好？”

余蹲下身，接过画纸，指尖触到纸页上残留的、孩子手心的温。画纸边缘卷着，像一朵微微合拢的小荷叶。望着她带笑的眉眼，眼角眉梢的雀跃藏不住，余忽然想起昨日此时的光景。也是这样的暮色，也是这样的梧桐枝桠浸在夕阳的金红里，日子正像寻常那样，循着朝暮的节律缓缓走，却不知哪一刻，一块无形的石子，骤然投进了这池静水。

那时，暮色初临，余正坐在靠窗的原木书桌前翻书，指尖划过纸页，能摸到印刷字体的凹凸纹路。屋里静极了，只有翻书的沙沙声，还有暖气管道里隐约的水流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的刹那，余指尖的书页顿住了。慌忙掏出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妈妈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耽搁的郑重：“孩子眼睛进东西了，我在办公室，你过来吧。”

没有多余的话，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挂了电话，余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外套拉链都没拉好，抓起钥匙就冲出门。暮色依旧温柔，可余的脚步里，却揣着一场不敢言说的惊涛骇浪。

穿过几棵落尽叶的梧桐树，不过几步路的光景，便到了妈妈的办公室。夕阳已沉到楼后，天边的橘红褪成淡淡的灰。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粉笔灰混着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靠窗的沙发上，孩子蜷缩着身子，小脸埋在臂弯里，小手紧紧护着眼睑，一声声“疼”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紧紧阖着，怎么劝都睁不开一条缝。

校医闻声匆匆赶来，手里攥着刚从医务室取的冰袋，额角还沾着细汗，半跪在沙发旁，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小心翼翼往孩子护眼的部位敷去。“别揉，越揉越疼，冰袋敷着能消肿止痛。”校医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一位同事站在一旁，轻声说着“不怕不怕，很快就好”，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目光里满是疼惜。妈妈护着孩子的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着，目光紧紧锁着孩子泛红的眼角，心里早已有了笃定的去处。

校医把冰袋塞进妈妈手里，低声叮嘱“路上一直敷着，千万别挪开”。妈妈蹲下身，将孩子背在背上，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张稳稳的弓。孩子趴在妈妈的背上，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指尖泛白。余拎起包快步跟上，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却暖不透此刻沉甸甸的心。

一辆车很快停在路边，车门被轻轻推开，我们抱着孩子快步坐了进去。待坐稳后，车子便稳稳发动了。路过坑洼处，车速刻意放缓，车轮碾过路面几乎没有声响；遇到行人横穿，也只是静静等着，没有鸣笛的催促。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孩子低低的啜泣声，暖融融的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裹着夜色的微凉。

暮色渐浓时，我们赶到了北京和睦家医院。大厅里没有寻常医院的嘈杂拥挤，暖色调的墙面衬着柔和的灯光，地面一尘不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绿植清香。导诊台的护士穿着整洁的制服，见我们进来，立刻迎上前柔声问明情况，引着我们进了一间独立诊室。

接诊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外籍男大夫，他俯身靠近孩子，借着诊台的灯光，先用指腹轻轻拨开孩子的眼缝，又拿小手电筒凑得极近。孩子只是哭着，眼睛始终睁不开，初诊难以深入判断眼内状况。余看在眼里，心里迅速有了决断，转头拉住旁边的护士，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请您务必帮忙协调一位专科大夫，孩子这情况耽搁不起，有专科大夫在，我们才能真的放心。”护士见孩子哭得厉害，立刻点头：“您别急，我马上联系，很快就能过来。”

悬着的心稍稍落了落。孩子坐在诊室舒适的沙发上，冰袋还敷在眼上。这间诊室敞亮干净，窗外的月光悄悄溜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不过片刻，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快步走进来，额头还沾着细碎的汗珠，眼角带着赶路的倦意，却掩不住眼神里的温和。他朝我们温和一笑，便主动引路：“走，咱们去隔壁的诊室，那里的设备更适合处理孩子的情况。”

正是我们要等的专科大夫。他没带任何随行人员，穿过铺着地毯的连廊，隔壁的诊室灯火通明，暖光顺着走廊的纹路漫过来，像融化的蜜糖，冲淡了心头的沉郁。走廊两侧的诊室门标着清晰的标识，展示柜里的器械泛着温润的银辉，不再是冰冷的物件，反倒像一群默默守护的卫士。推开门时，月光与灯光交织着淌进来，落在银灰色的检查仪上，灯身的纹路被光勾勒得格外柔和。墙上挂着一幅护眼宣传画，画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光。

妈妈抱着孩子，轻轻扶着她的下巴，让她的小脸贴在仪器的托垫上。大夫微微俯身，目光与孩子平视，声音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春日里拂过麦田的风：“小朋友，看着我手指的方向，好吗？”

孩子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哭，点了点头。大夫缓缓抬手，指向仪器上方的一个小光点：“你看，那里有个亮亮的点，盯着它，不要动哦。”

孩子小声说：“我看到了，亮亮的。”

大夫笑了，手里拿着无菌棉签，另一只手操作着仪器，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余站在一旁，攥紧的拳头，指节微微泛白，目光却始终稳稳地落在孩子身上。诊室里静极了，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还有仪器运转时轻微的嗡鸣。

天色彻底沉下来前，大夫的手轻轻一顿，随即扬起一抹笑意。他用棉签蘸了点生理盐水，小心翼翼地从孩子眼缝里沾出一个东西——大半个米粒大小的黑灰硬块。

大夫把棉签放进无菌托盘，又俯身凑近仪器，细细检查了一遍孩子的眼睛，眉头渐渐舒展开：“好了，取出来了。这东西看着小，磨起来可是钻心地疼。幸好来得及时，再耽搁些时日，怕是要伤了孩子的眼。”

他转向我们，语气重归专业的细致：“回去多留意孩子的眼睛，别让她用手揉，好好休养几日便无碍了。”

那一刻，悬着的心重重落了地，像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坠入安稳的湖底。后背的薄汗渐渐凉了，一阵后怕，跟着漫了上来。余不敢深想，若是此刻困在漫长的等候里，若是寻不到这般及时的援手，若是自己贸然用手去揉、用棉签去挑，这粒不起眼的黑灰，会不会嵌进孩子娇嫩的角膜深处？会不会让她从此看不清画纸上歪扭的线条，看不清街边暖黄的灯火，看不清故事里那些鲜活的模样？那些听闻过的、因一步耽搁而抱憾终身的旧事，此刻竟都涌到眼前，让余指尖微微发颤。余甚至能感觉到身旁妈妈的肩膀微微塌下去，是那种卸去千斤重担的松弛，我们俱是如释重负，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却是暖的——暖得像此刻诊室里的灯光，像孩子手心传来的温度，像劫后余生的庆幸。

孩子从仪器前抬起头，缓缓眨了眨眼睛，眼睫颤了颤，像两只振翅欲飞的小蝴蝶。她先是迷茫地望了望前方，随即目光落在墙上的宣传画上，眼神一点点亮起来，脆生生喊：“爸爸，是Eye Care！我们课本上学过！”

那一声喊，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漾开了满室的沉寂。余走上前，声音轻轻的，字句里是压不住的感激：“辛苦您了，麻烦您跑这一趟。”

大夫笑了笑，摘下手套：“应该的，孩子没事就好。”

护士递来单据和一张写着注意事项的便签，字迹工整。余低头扫了一眼，三千二百余元的数字清晰明了。指尖抚过纸面的微凉，忽然漫过一阵熨帖的安稳——这数额，恰在我们早为孩子预备的那份额度之内。原来那些平日里，妈妈在灯下核对单据时的轻声念叨，余伏案整理资料时的片刻留心，从不是枯燥的计较，而是为孩子可能遇上的磕绊，早早织就的一层看不见的护网。

夜色织满窗棂时，我们扶着孩子走出和睦家，母亲掏出手机轻轻点了几下，片刻后一辆车停在身侧，我们扶着孩子坐入车内。车子选了最平顺的路线启程，车轮碾过路灯的光晕，像碾过一串流动的星河。孩子靠在妈妈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冰袋已经拿开了。她望着街边次第亮起的灯火，望着那些红底黄字的匾额、亮着暖光的店铺橱窗，忽然拍手喊：“爸爸，我看得见了！那些字都清清楚楚的！”

回到家时，暮色正浓，月光漫过玻璃窗，像一层薄薄的纱，盖住了方才的惊心动魄。客厅里的音箱轻轻放着《历史是一群喵》的故事，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字句淌出来时，孩子忽然从地毯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朝余喊：“爸爸，你听！一鸣惊人！”

余走过去，靠着她坐下，耳畔还回响着故事里的词句。月光漫过节目票上稚拙的字迹，落在孩子亮晶晶的眼睛里。余忽然想起，千年前的北宋大中祥符年间，也有这样一束清辉，照亮过随州古道上，一位母亲踏雪求医的山路。

那段载于《宋史·欧阳修传》、被欧阳修写进《泷冈阡表》的往事，此刻竟格外清晰。欧阳公在文中追忆母亲的抚育与教诲，字字泣血，句句含情，其文曰：“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又言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即便家道中落，仍“治其家以俭约”，教诲欧阳修“俭薄所以居患难也”。

彼时，四岁的欧阳修突发高热，昏迷不醒。他的父亲欧阳观已于大中祥符三年（1010）病逝，母亲郑氏携子投奔随州叔父欧阳晔，守着贫寒的家艰难度日。乡里的郎中束手无策，只叹一声“凶险”。郑氏抱着滚烫的孩子，心如刀绞，忽然想起州城有位名医，医术高明。

没有丝毫犹豫，她摸出枕边那支祖传的银钗——那是她身边仅有的值钱物件，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竟焐出了汗。她用厚厚的棉被裹紧孩子，顶着鹅毛大雪，一步一滑地往州城赶。数十里的路，雪深及膝，寒风像刀子似的割着脸颊，她的布鞋早被雪水浸透，冻得脚趾发麻，却把孩子护在胸口，半点风雪也没让沾着。

走到城门时，天已微亮，守城的士兵见她衣衫单薄、满面风霜，抱着孩子瑟瑟发抖，忍不住叹道：“为母则刚啊。”她顾不上寒暄，跌跌撞撞找到名医的住处。老大夫被她的执着打动，连夜为欧阳修诊治，几副汤药下去，孩子终于退了烧，睁开了眼睛。

后来，郑氏“画荻教子”，以荻秆在沙地上写字，教欧阳修读书识字。正如《泷冈阡表》中所记，太夫人虽未亲授经史，却以父之志教诲：“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多年后，欧阳修成为一代文宗，每逢提及幼年，总说母亲怀里的温度、雪地里的脚印，是他一生最暖的光。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月光的清辉，拂过孩子散落的画纸，拂过桌上温着的茶水。余望着屋里蹦跳的小小身影，忽然懂得，生活原是一汪静水，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可能藏着暗礁与漩涡。那些我们以为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背后，用爱与远见，挡住了那些可能席卷而来的惊涛骇浪。这份守护，无关贫富，无关古今，只关乎一颗想护孩子周全的心。

鹦鹉的啼鸣又落下来，孩子的笑声清亮。月光淌过那张新鲜的节目票，纸页上的字迹，都闪着细碎的光。这世间的暖，藏在孩子清亮的眼眸里，藏在医者温柔而坚定的脚步里，藏在千年前郑氏雪地里的脚印里，藏在校医与同事的殷殷关怀里，藏在每一份为孩子积攒的底气里。

这束光，漫过窗棂，漫过时光的长河，漫过古今父母的脊背与掌心。

月光依旧，暖光长明。

（图片源自网络）

曾金胜，文旅部中国世界民族文化交流促进会理事，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北京老舍文学院学员，北京史地民俗学会会员，历任人民日报国内政治部《时代潮》执行主编、人民日报人民论坛采访部主任。创作报告文学、文艺评论等作品30余万字，作品刊载于《人民日报》《文艺报》《作家文摘》《南方周末》等中央、省部级报刊，在《社会科学总论》《管理科学》等国家中文核心期刊发表论文百余篇。参加中宣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道路》等国家级课题研究多项，获北京历史风貌保护基金课题一等奖3项。作品刊载于《大国赶考》《论剑》《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之路与中国崛起》《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时代与幸福工程》等。内参文章曾获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领导多次亲笔批示。曾驻全国“两会”采访，与中央有关部门领导和高校专家学者，深入全国各地开展课题调研10多场，受到中央决策层的高度关注，有关政策建议已转化为中央、有关部委政策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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