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时空的“九九艳阳天”

作家曾金胜

乙巳深冬，小寒过后，暮色裹挟清寒漫过窗棂。手机屏上跳出一行字，陶玉玲先生辞世，九十二岁。余指尖悬停，一段旋律从岁月深处浮上来——是《九九艳阳天》，暖得像初冬的阳光，曾焐热少年时的课间时光。那时立在梧桐树下跟着哼唱，不懂曲中深意，只觉那调子裹着盼头，能把满身慵懒都焐化。如今再听，旋律里尽是深深的怀念。

1934年，她生于镇江小巷，战乱纷飞的童年里，残墙根下的嬉闹、田埂间的野菜清香，是抹不去的成长底色。1949年，十四岁的她怀揣着对艺术的懵懂向往，考入华东军政大学文艺系，自此与舞台银幕结下七十余载的不解之缘。1957年，八一电影制片厂筹拍《柳堡的故事》，导演王苹辗转多地寻到她时，她正因连日下部队演出，眼睑肿起了麦粒肿，却难掩那份泥土般的澄澈与质朴。王苹当即笃定：“我要的二妹子，就是这份实在。”

为贴合角色，她住进柳堡老乡家，两张长凳架一块木板便是床铺，跟着村民学插秧、练撑船，指尖生生磨出薄茧。仅凭百余句台词，她将战火硝烟里的乡村少女演得活灵活现——递水时指尖微颤，眼眸亮得盛着晨露，那份纯澈与坚韧，直抵人心。后来再翻出老胶片重温这一幕，才懂那眼神里不只是儿女情长，更是兵荒马乱里，普通人攥紧掌心的一份盼头。歌中“等到那丰收的秋天，我们再相见”的期许，藏着的原是乱世里为生活留的底气，是明知前路有风雨，仍愿等一场艳阳天的笃定。

艺术之路从来非坦途。1970年，她脱下穿了二十年的军装，下放南通晶体管厂当一名普通工人，一待便是五年。三十元月薪要扛起两个孩子的生计，她还主动住进双目失明的五保户大娘家，每日挑水扫地、缝补浆洗，与老人相依取暖。机床轰鸣声里，她在自己的铝制饭盒上刻下一个“春”字，那是《霓虹灯下的哨兵》里春妮的印记，亦是她在困顿里为自己植下的一抹亮色。午休时分，阳光穿过蒙尘的玻璃窗落在粗布袖口，暖得像柳堡的田埂，心底的那份念想，便这般被悄悄焐热。这是最朴素的生存智慧：不是躲着风雨走，而是在风雨没来时，先攒下一点暖，一点对抗无常的底气。

1978年，四十四岁的她重返八一厂，韶华已逝，却心甘情愿做一片衬红花的绿叶。在《三个失踪的人》里，她饰演一名只有八秒镜头的游击队员，一个切面条的寻常动作，她反复打磨数十遍。旁人不解，她只是浅笑：“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命运的考验却接踵而至，1993年，口腔腺样囊性癌猝然降临，为保留面容，手术从口腔内部施术，术后四十余日无法进食言语，她便以纸笔与家人交流，眉宇间不见半分颓唐。不久后，丈夫确诊结肠癌，夫妻俩相濡以沫，共抗病魔四载；后续肺癌又接踵来袭，她切除半片肺叶，面部留下疤痕，却笑着打趣自己“脸成了抗癌地图”。这般笑对苦难的姿态，何尝不是一曲震撼人心的生命传奇。

忆起梨园旧事，昔年魏良辅耗三年心血改良昆曲，终让“水磨腔”婉转天下；梅兰芳先生在抗战烽火中蓄须明志，宁舍红氍毹，不屈于敌寇淫威。这些艺术先辈，皆以“守艺”为骨，于困顿中不改初心。陶玉玲的一生，恰是这份风骨的延续：下放时把对舞台的念想藏进饭盒的“春”字里，病榻上把对生命的敬重，融进每一次对镜梳理鬓发的从容里。九十岁高龄，她仍愿坐在后辈身边，细细叮嘱：“戏要贴着生活演，人要揣着真心活。”她这一生，何尝不是一出最长的戏？没有惊天动地的桥段，只有把每一个寻常日子过好的认真，只有在无常到来时，那份早早就攒下的底气——这份底气，是饭盒上的“春”，是工友递来的扳手，是病榻前不肯黯淡的眼神，亦是对生命最稳妥的守护。

晚年的她荣誉等身，金鸡奖、百花奖终身成就奖的奖杯摆满书柜，却依旧不改低调本色。座谈会上，她总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静静倾听旁人发言。八十多岁时，她奔走于各大医院的病房，向病友分享自己的抗病经历，把攒了一辈子的暖与底气，传递给更多身处困境的人。2025年中秋晚会，她精神矍铄地坐在镜头前，细细讲述银幕往事，谁曾想，三个月后，她便悄然谢幕。

暮色愈浓，清寒漫进窗来，《九九艳阳天》的旋律又在耳畔响起。少时不解的深意，此刻尽数清明：人生最珍贵的从不是一路坦途，而是于风雨飘摇处，守住心底那片不肯熄灭的光。为生活做准备，从来不是积攒多少外在的财富，而是植下一份盼头，攒下一份坚韧，就像她刻在饭盒上的“春”，就像这旋律里的暖。

她扛过流水线的轰鸣，扛过病房里的灼痛，将七十余载的艺术坚守，三十三年的抗病历程，走成了一段温润又倔强的生命传奇。望着远处次第亮起的灯火，忽懂：有些旋律，从不会被岁月淹没；有些坚守，亦能跨越古今。那些藏在日子里的底气与盼头，终将化作点点星光，落在新一代人的肩头。这“九九艳阳天”的暖，年年岁岁，都焐着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藏在心底的那份守护，那份永不褪色的希望。

（图片源自网络）

曾金胜，文旅部中国世界民族文化交流促进会理事，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北京老舍文学院学员，北京史地民俗学会会员，历任人民日报国内政治部《时代潮》执行主编、人民日报人民论坛采访部主任。创作报告文学、文艺评论等作品30余万字，作品刊载于《人民日报》《文艺报》《作家文摘》《南方周末》等中央、省部级报刊，在《社会科学总论》《管理科学》等国家中文核心期刊发表论文百余篇。参加中宣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道路》等国家级课题研究多项，获北京历史风貌保护基金课题一等奖3项。作品刊载于《大国赶考》《论剑》《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之路与中国崛起》《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时代与幸福工程》等。内参文章曾获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领导多次亲笔批示。曾驻全国“两会”采访，与中央有关部门领导和高校专家学者，深入全国各地开展课题调研10多场，受到中央决策层的高度关注，有关政策建议已转化为中央、有关部委政策成果。

扫码赠电子书🎁文学即人生，读书遇见美好。欢迎关注评论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