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府邸，百年风云：董府寻踪

蒲公英

驱车八十余公里，赴吴忠市利通区金积镇，寻访清末甘肃提督董福祥的府邸——董府。这座静默于塞上的宅院，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4A级旅游景点，藏着一段晚清的风云往事。

行前我已翻阅史料，对董福祥的生平有了粗略的认知。董福祥，字星五，甘肃固原（今属宁夏）人，生于道光二十年（1840年），卒于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同治初年，西北回民起义风起云涌，他于安化起兵，拥众十余万，势力遍及陕甘十余县；后率众归顺左宗棠，所部被编为“董字三营”，人称甘军，自此踏上戎马报国之路。光绪二年（1876年），他率部入疆，参与平定阿古柏之乱，挥戈跃马，收复失地，为边疆稳固立下汗马功劳。光绪十六年（1890年），董福祥出任喀什噶尔提督，在任期间兴农修渠，抚辑百姓，为新疆的经济发展与民生安定倾注心力。甲午战争爆发后，他奉命东调，驻守京畿要地，拱卫京师。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他调任甘肃提督，统领甘军，后得荣禄赏识，跻身北洋系统，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驻军蓟州，兼守通州，任武卫后军统领。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义和团运动兴起，清廷采取招抚之策，董福祥率武卫军与义和团并肩作战，抗击八国联军，参与围攻东交民巷使馆。奈何时局颓败，京城失陷，他只得护驾西撤，辗转至西安。战后，联军将其列为“首凶”，清廷迫于压力，将其革职。光绪末年，这位戎马一生的将领，病逝于宁夏金积堡宫保府，也就是如今的董府，魂归这片他守护半生的塞上故土。

远远便望见董府内寨大门，黄土夯筑的高墙在蓝天之下显得格外雄浑，墙身的夯土层纹理清晰可见，如同岁月镌刻的年轮。城台上的谯楼飞檐翘角，灰瓦覆顶，檐下悬着几盏红灯笼，在冬日晴空里添了一抹暖意。门前的石狮身披红绸，鬃毛卷曲，爪按绣球，威风凛凛地镇守着府门；两侧立着两面牛皮大鼓，鼓面紧绷，边缘的铆钉整齐排列，仿佛仍在等候一声令下，便要擂响出征的号角。穿过现代的闸机，踏上青石板路，脚步在寂静的城门前轻轻回响，让人瞬间生出一种穿越回百年前的恍惚。

董府原建筑规模宏大，分内寨、外寨、护府河与主体建筑群落四大部分，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如今仅存内寨与主体建筑。主体建筑占地11025平方米，呈堡寨形制，布局严谨对称，格调庄重典雅，工艺精湛绝伦，尽显雄浑恢宏之势。它巧妙融合了北京宫廷建筑的规整大气与宁夏地方民族建筑的质朴厚重，一砖一瓦间，皆是塞上建筑的独特韵味。

行至内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左侧那棵苍老的古树。它虬枝盘曲，树皮皴裂如沟壑纵横的古战场，稀疏的枝条在塞上的风中微微摇曳，仿佛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这座府邸，也守着百年的光阴。右侧一个上马石静静伫立，棱角已被岁月磨平，却仍透着当年的硬朗，仿佛仍在等候主人披甲出征、踏马扬尘的身影。主体建筑群的门口两侧，门当威严对峙，左右门楣，石雕对联赫然醒目——上联“铭怀四字”，下联“誓鉴二心”，笔力遒劲，字字铿锵，道尽了主人的耿耿襟怀。

踏入主体建筑，雕梁画栋映入眼帘，彩绘色泽虽历经岁月却依旧明艳，格调高雅脱俗，处处透着将门府邸的威严气势。院内不见花草，唯有青砖铺就的甬道笔直延伸，灰砖与木构在日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更显整座宅院的肃穆与规整。唯有风掠过檐角时，带着塞上特有的干爽气息，在空阔的庭院里穿堂而过，卷起细碎的尘土，与檐下铜铃的轻响交织成一片。

砖雕是董府建筑的一大亮点，多镶嵌于墙体与斗拱的连接处，或是点缀在墙基之上，刀法细腻到分毫毕现。墙面砖雕以“岁寒三友”为最，松针如细绒密密排布，竹节挺拔如君子立世，梅枝虬曲却绽出点点花苞，风骨凛然；门窗饰件则多刻吉祥禽兽，喜鹊登梅的灵动、鹿鹤同春的祥和，线条婉转流畅，连鸟兽的翎羽纹路都清晰可辨。屋顶的鸱兽昂首挺胸，勾头滴水上刻着缠枝莲纹，戗檐砖雕则雕出武将执戟的模样，眉眼间透着英气，与董福祥的武将身份相得益彰。这些砖雕或深或浅，或繁或简，皆是匠人匠心独运的手笔。

木雕则更是董府的一绝，窗棂与门扇之上，藏着七十二种上千幅木雕作品，琳琅满目，令人叹为观止。硬木经精雕细琢，呈现出万千气象：武松打虎图里，武松怒目圆睁，双拳紧握，老虎前爪腾空、獠牙毕露，连虎尾的摆动弧度都刻画得栩栩如生；力士训象图中，力士赤膊上阵，肌肉线条虬结，大象鼻卷长鞭，俯首帖耳，尽显力量之美。更妙的是，部分木雕人物深目高鼻、头缠布巾，带着浓郁的西域风情，眉眼间的弧度、头巾的褶皱都透着异域韵味，想来是主人久戍西北，将边疆的风物人文融入了府宅的营造之中。这些木雕图案，不仅彰显了董府崇尚勇猛的家风，更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武人之家当年的赫赫雄风。

驻足于董府的庭院深处，目光扫过斑驳的砖墙，耳畔似有战马嘶鸣与鼓角争鸣隐隐回响。遥想董福祥的一生，起于草莽，归于田园，曾在疆场上纵横捭阖，也曾在朝堂上沉浮起落。这座董府，既是他功成身退后的安身之所，也是一段晚清历史的鲜活载体。塞上的风掠过檐角的风铃，也掠过门外古树的枝桠，发出清脆的声响，恍惚间，百年的光阴仿佛在此刻交汇，那些尘封的往事，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