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东边有座青石斑驳的小山，西边也有一座藤蔓缠绕的小山。两山之间，一条干涸的小河如岁月的裂痕横穿而过，唯有雨季才流淌几日细流。河东住着一户王姓人家。中年王被妻子贾嫂——村里人私下称她“贾大泼妇”——日日斥骂，终在某个清晨悄然离家，远赴他乡打工，一去便是多年杳无音信。贾嫂的骂声未曾停歇，从丈夫转嫁到儿子身上，一路骂进了高中。儿子考上大学那年，终于挣脱牢笼，再未回头。</p>
<p class="ql-block">贾嫂一日不骂，便觉唇舌发痒，心火难平。忽一日，她发现菜园里钻进一只黄羽母鸡，啄食菜叶，刨翻泥土。她怒火中烧，认定是河西老张家所养，提着扫帚便冲过河去，站在人家门口破口大叫：“哪个驴x家的驴x鸡，敢来祸害我家庄稼！”老张头与老伴面面相觑，连连摆手：“俺家从没养过鸡啊！”贾嫂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却仍不肯认错，转头骂骂咧咧地奔向别家寻仇。老两口相视无言，只叹一句：碾盘大的白刺毛子惹不起，躲得起！当夜便收拾细软，举家悄然搬离。</p>
<p class="ql-block">十年后，县城中学的武老师退休了。叶落归根，他回到故乡，欲寻一处清静之地安度晚年。听闻河西那三间瓦房空置已久，便托人打听，打算买下或租住。签契约那日，好心的胖嫂匆匆赶来，低声劝道：“武老，河东的贾嫂可是出了名的泼妇，您可得三思啊！”武老淡然一笑：“我只想种几垄苞米，栽几畦菜，不争不抢，她能奈我何？”契约照签。三年过去，武老安居小院，与贾嫂井水不犯河水。村里人渐渐议论：贾嫂，好像变了。</p>
<p class="ql-block">村中有小店一间，不过十几平米，柜台里摆着几盒烟、几瓶酒，几箱饮料常年敞开，专供打麻将的人解渴。四张桌子挤满牌客，观战者倚墙而立，谈天说地。生意虽薄，靠抽红也能日进几十。屡遭查赌，屡罚不改，赌局如春草，年年复生。小店亦是村中信息集散地：组长在此传达政策，换届选举在此投票，闲话在此发酵。有人道：“乌克兰男人都打光了，女人全跑中国来了。”旁边接话：“等哪天去黑龙江，捡个媳妇回来！”话音未落，便遭呛声：“你敢？你老婆不打死你？”又有人说：“老张家儿子要结婚了，老李家孙子要过生日了……”话音未落，“哗啦啦”搓牌声如潮水般淹没了言语。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小店终日如沸。</p>
<p class="ql-block">这日，武老闲步至小店门口，刚欲探身，贾嫂忽地抬头，大声质问：“老武头！你退休工资多少？”武老含笑答：“还行，五六千……”话未说完，贾嫂猛地拍桌而起，怒骂道：“倒霉驴x老师，退休拿这么多！工人退休才两三千！这驴x社会还能好？！”武老只淡然一笑，转身离去。自此，再未踏入小店半步。他走后，众人纷纷讥讽贾嫂：“人家武老是高中高级教师，高级知识分子！他教的学生，搞‘两弹一星’的，造航母的，上天入海的，哪个离得了？”有人冷笑：“贾嫂，你吹什么牛？工人能跟武老比？”一老者轻咳两声，慢悠悠道：“我比他年长，我都称他武老！你个后生，也敢直呼‘老武’？缺不缺德？”年轻人不服：“贾嫂还骂他呢！”贾嫂正憋着一肚子火，抄起竹条就打：“我什么时候骂他了？那是口头语！”小店顿时乱作一团。然而众人心里都明白：工人造机器，教师育人心；一个生产物质，一个传承文明。</p>
<p class="ql-block">十年光阴如水流逝。武老将房前屋后的菜园四围种满水腊子树，修剪得齐整如墙，绿意盎然，俨然成了村里一道清雅风景。他与老伴日日呼吸山野清气，餐餐食用自种蔬菜：黄瓜脆嫩，辣椒鲜红，茄子油亮，小油菜、苘蒿、菠菜、生菜，皆无农药，全靠农家肥滋养。更有蒲公英、曲麻菜、大耳毛、大叶芹、山苞米、山苜榨、桔梗、柳蒿等山野菜，采自林间坡地，天然清香。武老最爱种萝卜——胡萝卜金黄如玉，白萝卜硕大如桩；也爱栽瓜，冬瓜如枕，南瓜如轮，西瓜甜透心脾，甜瓜香溢四邻，宝葫芦藤上挂金铃。夏秋时节，菜园花开遍野：金黄、雪白、深红、紫黑，蜂蝶翩跹，香气醉人。餐桌上，土豆、地瓜、山药、南瓜堆成小山，野菜清香扑鼻，日子如诗如画。</p>
<p class="ql-block">深秋一日，武老怀抱一个硕大灰皮冬瓜，老伴捧着两个红彤彤的南瓜，缓步走向贾嫂家。这已是多年惯例，每到收获季，必送一份心意。贾嫂满脸笑意迎出，连声道：“别送了，年年都吃，怪不好意思的！”随即诚恳挽留：“您二老今儿就别走了，中午在家吃饭，喝杯热酒。”话音未落，中年王牵着儿子走出屋来。武老一愣：“这是……？”中年王忙上前鞠躬：“武老！不认得了？您当年教过我啊！”父子二人深深一躬。武老动容：“你这些年去了哪儿？怎不回家？”王答：“我们一家四口在云南大山里。我当炊事员，给师生做饭，政府发工资。儿子儿媳都在教书，虽辛苦，却觉幸福。”他指向里屋一个十来岁女童：“这是我孙女。”武老惊讶：“孙女都这么大了？”王轻声道：“孩子是领养的孤儿，聪明懂事，立志考师范，将来当老师。”武老连连点头，眼中泛光：“好啊！一家三代投身教育，民族复兴，大有希望！”</p>
<p class="ql-block">忽然，贾嫂“扑通”跪地，重重磕下头去，“咚！”一声响，额头触地；又“咚！”一声，再磕一记。她哽咽难言：“武老……对不起！以前都是我的错……”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尘土里。武老急忙扶起她，声音温和：“都翻篇了，翻篇了。过去的事，不提了。”贾嫂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却已如释重负。</p>
<p class="ql-block">从此，贾嫂真的变了。她不再骂人，不再逞凶，不再因鸡毛蒜皮而咆哮邻里。她开始学着种菜，学着微笑，学着在清晨扫院时，向路过的武老轻轻点头。小河依旧干涸，两山依旧静默，但河东河西之间，悄然流淌着一种无声的暖意——那是岁月教会的宽容，是人心深处，最动人的变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