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腊月没到,寒意便真真切切地浓了。风似乎带着哨子,刮过褪尽了叶子的枯枝,发出一种干硬的,簌簌的声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 <p class="ql-block"> 早起看窗玻璃上,也总是一幅幅冰水画样的奇景,朦朦胧胧的将外面铅灰色的天光滤得愈发沉静。我缩在屋里,沏一杯滚烫的茶,捧着暖手,望着这滿世界的潇条,心里头不觉也像被这寒气淘洗过一般,清清寂寂的。</p> <p class="ql-block"> 午后,日头出来了,那太阳光也是淡的,凉的,我慢步走向我家后面的公园里。冬日的公园,是幅失了颜色的水墨小品。那些春夏里喧闹过的悟桐,银杏,垂柳,此刻都剩嶙峋的骨,沉默地伸向天空。</p> <p class="ql-block"> 走着走着,却忽地被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芬牵住了脚步。那香,不似桂花的甜腻,也非兰草的幽玄,是极清冽的,带着一丝丝的冷意,仿佛是从冻土里,从寒石缝中沁出来的,循香望去呀,竟是那株老梅,开了。</p> <p class="ql-block"> 那花,,稀稀疏疏的点缀在梅树的骨架上,它们是零星的,不是滿云霞,只是这儿几朵那儿几点,是一种温润的玉黄色,花心处又透出些微微的胭脂红来,仿佛少女冻红了的脸颊,在风里轻轻地颤着。</p> <p class="ql-block"> 它们开得那么安静,那样毫不张扬,仿佛这凛冽的天地,与它们全不相干。只是守着心里那一点暖,那一点香,静默地,将这份孤清的美丽,酿给懂它的人看。</p> <p class="ql-block"> 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因冬日而生的萧索,竟不知不觉的化开了。梅花是冬的景致,可谁又能说,它不是春的信使呢?这寒彻骨髓的时节,正是它生命的旺季。那冰,那雪,那无情的风,在它看来,怕不是磨刀石,而是一种催花鼓点罢。它把所有的冷,都𠮨纳了,消化了,再从那纤细的花蕊里,吐露出一整个被严冬孕育着的,烂漫的春天。它此刻的绽放,不单是为了装点寂寞,更是一种宣告——最深沉的寒夜里,往往就藏着最蓬勃的黎明。</p> <p class="ql-block"> 这哪里是“梅花香自苦寒来”呢?分明是梅花将这“苦寒”,点化成了自己魂魄的一部分,成了香的来处,美的根基。</p> <p class="ql-block"> 这道理,多像我们教书育人呵。眼前忽地就闪出许多张面孔来,那些在教室里坐的少年,他们正处在生命里的一段“冬季”罢。功课的繁重,升学的压力,青春期的迷惘,不也像这四面袭来的寒风么?有时看着他们咬着笔杆苦思,或是为了一次考得不甚理想试题而垂头丧气,小脸上笼着薄薄的愁雾,我便觉得心疼,可此刻,对着寒香中的梅花,我忽然有了另一种领悟。我们做老师的,总想给孩子们一个和暖的春天,恨不得将所有知识,所有道理,都捂热了,妥妥帖帖地送到他们手上。却忘了,生命的茁壮,思想的芬芳,或许也需要一点“寒”的淬炼。那解不出的难题,是砥砺他们思维的冰霜;那必须独自捱过的孤独时刻,是涵养他们心性的静默土壤。我们无法,也不应替他们驱散所有的“寒冷”。我们能做的,或许就像这株老梅一样,立在他们的“园子”里,用自己生命的姿态告诉他们:你看,冬天是可以开花的;你看,寒冷里,是能孕育出最清冽的香气的。</p> <p class="ql-block"> 我曾有个学生,性子腼腆得像棵含羞草,作文却总透着一般不合年龄的忧伤。我曾急着去“纠正”她,只是常和她聊聊事,说说这园子里的花树。一个同样寒冷的午后,我指′这株梅给她看。她久久的立着,什么也没说,后来她在作文里写道 :“原来冷到极处,是会生出香来的。人大概也是一样。” 再后来,她走出自己的“寒冬”,文字里忧伤化作了通透的力量。如今想来,我那无言的指点,或许就是给了她一点点面对寒冷的勇气,让她相信,自己的生命里,也有一株可以绽放的梅。</p> <p class="ql-block"> 风又起了,几片纤薄的花瓣打旋儿落下,沾在冰冷的泥土上,那香儿却仿佛更沉静,更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我拢了拢衣襟,并不觉得冷。我知道,这香,是带着温度的,它是冬天里深藏的梦,是关于春天的一个确凿无疑的许诺。</p> <p class="ql-block"> 转过身,缓步往回走。身后那缕寒香,仿佛跟随着我,丝丝缕缕,萦绕不散,我心里那点作为教师的挂虑,此刻被这香气熨得平平整整的。我不再为孩子们正经历的“冬天”而过分担扰了。我只愿自己,也能一直一直,做一个有暗香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