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我三十年前的泰北学生

布南温老屈

<p class="ql-block">泰北云南人变化有多大?各种书已经写了不少。现在视频泛滥,一部手机就可以讲述不少故事。各人有各人的叙事风格,“为什么一个泰国村子会讲云南方言?”这是猎奇型;“一群没有国籍的中国人”,悲情型,虽然过时,但也能打动人;“他们的坟头都面朝北方,对故土长跪不起!”这是煽情型,用得比较普遍。</p><p class="ql-block">我算是和泰北云南人接触得最多的旁观者之一。对他们的了解比较真实而深入。但我文字水平有限,情感也没有那么丰富,所以煽情的语言确实写不出来。我这里记录的是1995年在大谷地华兴中学教过的学生,30年后再相聚,他们的人生轨迹应该能反映大部分泰北云南人的变化。</p><p class="ql-block">先声明一下,记录的内容肯定不完全,也不一定准确,只是他们之间互相给我断断续续的讲述,应该真实可靠,不是乱编的。我是1995年8月给他们初二年级乙班当班主任,教语文和历史;1996年5月他们升初三,我就只给他们上历史课,但彼此关系还是比较密切。</p><p class="ql-block">还是采用流水账方式来写吧。阿禾,阿渊,阿光,阿洪这四个学生经常逃学,是共进退的一个小团伙,我在课堂上厉声骂他们是常态。他们的反应是这样:阿禾会鼓着眼狡辩,顶嘴,一副不服的犟脾气,当然我的词汇量一般能压过他;阿渊不顶嘴不解释,但会用阴阳怪气的话来化解紧张气氛,有时引得全班哄堂大笑,我也忍俊不禁。阿光和阿洪是骂死不回复,最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认错,嘟着嘴板着脸坐下。</p> <font color="#ed2308">三十年前的他们</font> <p class="ql-block">我和他们的关系是在教室里紧张,私下却比较轻松,原因是我爱和学生聊天,平时考试打分批作业啥的我也没有在分数上专门刁难他们;自己有什么私事他们也乐于让我抓差。1995年冬我从缅甸带来的“摆子”病(疟疾)还时不时发作,有一天去找老朋友吴先生聊天。他家是从缅北怒江新村搬来的,我在他们村教书时就和吴先生认识,能在泰北重逢,自然很高兴。得知我还经常发摆子,他就建议我吃“地羊”,据说这样才能断根。</p><p class="ql-block">地羊就是狗,我于是让阿禾他们去找,约他们一起来“打平伙”吃喝。很快就找到,也不贵。拉到老吴家,这帮平时调皮捣蛋的学生已经有点泰国学生的观念,不吃狗肉,但又好奇地看着我们怎么操作。老吴指挥他们动手,他们都不敢。老吴就笑着说:亏你们还是军人后代,杀个狗都不敢,如果让你们当兵上阵厮杀,“啊咋做个?”</p><p class="ql-block">“啊咋做个”是典型的缅甸果敢话,是“要怎么办”的意思。老吴也不勉强他们,亲自动手,很快整出一锅香喷喷的“地羊肉”,我去叫这四个小子,却怎么都不肯来吃。我吃了这顿“地羊”,“摆子病”再也没有发,是真的与此肉有关,还是因为泰国卫生环境更好了?不知道。</p> <font color="#ed2308">三十年前我和学生的合影</font> <p class="ql-block">三十年后的今天,这些学生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他们过得怎么样?那时候作为老师的我们在严厉责骂他们时,口口声声都是“为了你们好”。那么他们成长过程中的表现就值得玩味。我是当过学生也当过老师的人,个人觉得学生进入社会后的表现和成就,和在学校的学习成绩不一定是正比关系,但和他们的表现倒有点连续性。为师者最好平淡看待,不用太自作多情——因为学生的成就感到自豪,或为他们的堕落而自责。</p><p class="ql-block">这四个学生的处境分别如下。</p><p class="ql-block">阿禾是成功商人,那时我让他们写作文谈理想时,虽然题目老掉牙,但我强调:说出实话,不要说空话大话。他写的是“崇拜王永庆,想做他那样的人”,我给他作文评为“优”。后来他在泰缅边境做贸易,推销各种工业品和汽车零配件。据爱讲故事的阿渊描述:“人家来买几十铢的小零件,他都热情接待,恭恭敬敬,你根本想象不到他的脾气会变得那么好!”</p><p class="ql-block">后来就越做越大,他经常去进货的公司就提醒:以你某个商品的进货量,自己可以开个小工厂了。他果然就去那个工业区开了工厂。现在是产供销可以连起来。虽然还不能算大富翁,但已经是成就不小的商人。他自然比较忙,我只偶尔和他在手机上聊过,没有见面。</p> <font color="#ed2308">泰北的青涩少年</font> <p class="ql-block">阿渊做过导游,当过经理,我在普吉岛就和他见过几次,他擅长讲故事,说话幽默,每次都把他们同学的情况噼里啪啦给我讲一大通。后来旅行社都衰落,他就回泰北老家,依靠从父辈就积累下来的人脉,包括他哥的关系网,自然是做什么生意都踢打得开。他不算什么大老板,但日子过得滋润。我在泰北碰到什么为难事,抬着“大谷地老师”的老脸找他们弟兄,一般都能解决。他交游广,他们同学信息基本能都从他那里得到。阿洪也曾经在普吉岛当导游,在我们公司都带过几次旅游团。我想起他学生时骂不还口,却又板着苦瓜脸的样子。提醒他:对客人热情点。他笑笑:老师,我现在笑脸好着哩,客人都喜欢我。后来也是没法再做导游,回到大谷地开个小商店经销中国的农用物资等小商品,勉强能混日子。</p><p class="ql-block">不料2023年缅甸“1027行动”打大仗,许多缅北人跑进泰国,不少有点钱却又没有能力在泰国大城市买房的华人小老板,纷纷在大谷地买房安家。这也是泰国政府特许的一个政策:大谷地的土地还没有“土地证,”原则上这里居民没有所有权。但又允许占有土地几十年的当地人长期使用,甚至转卖,这样就避开了“外国人不准买土地”的法律,结果把大谷地的地皮炒高,房地产生意比曼谷清迈等大城市还火。阿洪家原有大片土地,卖出一部分,弟兄几个每人分得几百万。小日子就过得比较轻松啦。</p> <font color="#ed2308">2026年1月1日在三十年前住过的教师宿舍前留影</font> <p class="ql-block">阿光是家乡宝,很少外出打工,他家父辈就是大户人家,所以不愁吃喝。他就这样在寨子里过平淡的日子,至今未婚,亲戚朋友同学见面都对他催婚,他不急不躁,以“嘿嘿”一笑来应对。这两年家里卖地租地得的钱也有部分直接装进他小腰包,目前他不说是“钻石”吧,应该也算“银戒指王老五”。</p><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31日我和他们小聚会那天,他还要忙着给跨年聚会的朋友送整箱啤酒,显然也没有在家吃闲饭。虽然没有干出什么大生意,但不懒惰,没有沾染恶习,单身又自由,不招谁惹谁,也挺好。</p><p class="ql-block">阿明学习成绩最差,当年还沾染某些恶习,被教务主任天天盯着骂,甚至要他“立地成佛”,考试成绩故意克扣,作业一律“评差”,弄得阿明见教务主任如见鬼神。我那时也经常骂阿明,但在分数上往往对他更放宽,算是一种安慰和鼓励。毕业几年后我和他在曼谷见面,他主动热情和我打招呼。</p><p class="ql-block">他后来结婚最早,也戒掉了恶习,是真正的浪子回头。大家都承认,沾上那恶习却能戒掉的,在当地真不多。阿渊用一个故事来证明:20多年前他家一个亲戚沾上这东西,家人把他送到台湾打工,成功戒掉,能给家里汇钱。正常地在台湾打工三年,以为没事了,就回家探亲。他乘坐的车子离大谷地还有十来公里,那人看到熟悉的山水就开始出现症状,挺到家已经是鼻涕口水乱淌,人也瘫在地上,于是旧病复发继续吸毒。阿明结婚有子女后有了压力和责任心,去曼谷打工,戒掉恶习,回来再没有发,算是奇迹!目前家庭小康,三个儿女都已经长大成人。</p> <font color="#ed2308">三十年后和当年的学生相聚</font> <p class="ql-block">阿强是从中国镇康来投奔亲戚的,学习成绩在前三名,也不吵不闹,很少旷课,在校时是比较典型的好学生。毕业后踏实做买卖赚得点小本钱,目前在另外一个大村子开办了一家孤儿园,经营得不错,也把他当年好学生的作风传给孩子们。</p><p class="ql-block">阿芝也是典型好学生,2000年前后还在曼谷打工,我和她见过几次,后和一个从福建来泰国打拼的年轻商人结婚,现在两口子在泰国的生意已经做得相当大,赚了不少钱。大到什么程度?阿渊的形容是“吃着饭都有电话进来谈业务”。以后会不会成为泰国著名大富婆,真有可能。</p><p class="ql-block">阿仁是班长,圆脸有酒窝,眼神柔和,是学习好脾气好品行好又听话的真正好学生。结婚有娃后家境一般,十多年前母亲患重病瘫痪在床,她尽心尽力照顾。当年阿渊在和我讲述时是这样说的:“老师呀,她对她妈妈照顾得太好了,也太苦了,我见了感动得都要哭!真不容易啊!”</p><p class="ql-block">这次我去大谷地也没有见到她,阿渊说她母亲已经去世,她各方面都好,日子比以前轻松多了。其他学生都过得不错,或者我对他们印象不太深,已经找不到可写的灵感。已经有两人去世,大家感叹各人命运的无常。</p><p class="ql-block">这些学生除了阿强,都是大谷地的第二代华人,大部分是国民党孤军后代,是泰国公民,不是“没有国籍被抛弃的人”,是已经落地生根,比普通泰国人还要过得好的“泰北云南人。”他们的后代大部分受过正规的中泰文教育,以后应该会有更好的前途。从这些流水账故事中,读者诸君能看到什么更深的东西吗?祝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