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雪

红叶知秋

　　清晨的霜花儿，染白了我的思绪。

风卷着落叶四处漂泊。像我无处落脚的思想碎片，在冬日里寻觅。

这天……，太阳没有露脸儿，风是静的，云是湿的，沉默的天空好像在酝酿着什么。

一会儿，几片白絮。悄然飘落……。

一片、一片，轻轻的，像是从天空巨大的灰色幕布后边，闪出来的精灵。它们身姿轻盈，像下凡的小天使。冷艳清幽，沁人心脾。

我伸出手，接住了几片儿，想看看它们长的什么样儿。

一瞬间的冰凉，倏忽就不见了。掌心里留下一滴晶莹的水珠儿。

原来，它是易碎的，不能碰的。像我早晨刚醒来的梦。

梦一样的雪，雪一样的梦，便是冬天我所想念的。

　　那一袭的白，凝练了冬日的情感，只需看一眼。故乡、童年……，便涌满了我的眼眶。

故乡的雪，没有这样矜持。它们一来，便铺天盖地，像李白的诗“燕山雪花大如席”。

一张一张，一团一团的从天而降。

一会儿的功夫，小菜园儿白了，墙头儿白了，柴禾垛白了，房顶也白了。一夜之间所有的树都开满了雪白的梨花。

银装素裹的庄稼院，一下子漂亮了很多。

　　整个冬天里，一场接一场的雪，越积越厚。 脚印儿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问号。是雪拥你满怀，还是你拥进雪的怀抱，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声，是雪跟你的对话。

村庄里冒着炊烟的小房子，仿佛被大雪压的更矮小了，像《白雪公主》里七个小矮人的家。

篱笆桩上堆起的一个个小雪帽儿，像森林里的蘑菇头儿。

村东头那一列火车像一条在茫茫雪塬中爬行的多足虫。

雪雾弥漫的小村庄，夜晚，茅草屋里散射出煤油灯橘黄色的光亮。像阿拉丁的神灯，在天地间诡秘的闪烁。

我的小村庄在无边的大雪面前，变成了微缩版的童话世界，神秘而可爱。

　 雪过天晴，放眼望去，广袤的原野一片洁白。

雪照乾坤，太阳落山，天地依然亮堂。这个时候便是农村孩子最肆无忌惮的好时光。

吃过晚饭，全村的孩子都自发来到宽大的场院里，这是生产队的打谷场，铺满厚厚的积雪。男孩子分成两拨，对面站好，一声令下，雪仗开始。女孩子在他们身后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做成雪弹，交给男孩子。砰的一声，砸到敌方身上的雪球，像礼花弹一样散落，女孩子们一片欢呼。

就这样，你来我往，疯狂的扔雪球，像一场雪夜的狂欢，双方越打越近，最后扭打在一起，衮在雪地上，笑开了花。

　　早上醒来，我第一眼就要看连着大炕的窗户。玻璃上每天都会结出美丽的窗花，有的像一片茂盛的菜地。有的像芦苇丛在风中摇摆，甚至还会长出一棵树。每天夜里都有神仙悄悄来布施窗花。一天一个样。

银闪闪的窗花儿，晶莹剔透，玲珑的像玉雕屏风。还没看够呢。太阳一出来便把它摘走了。

有时候雪过天晴的早上会下树挂。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东北，霜结在树枝上，便出现了雾松奇观，湛蓝的天空下。玉树琼花，冰清玉洁。美的让人叹息。

　　房檐上挂着一排冰溜子，寒冷摧毁了所有出门的欲望。母亲坐在炕上，摇着纺车嗡嗡的纺线。六岁的我端个小板凳，坐在屋里暖烘烘的地炉子边，把苞谷豆儿撒在发烫的炉盖儿上，眼看着它被烤的慢慢鼓起来……，砰！爆成一朵花儿。

我把爆米花添进嘴里的时候。再看一眼外边纷飞的大雪，看一眼在身边忙碌的母亲，心中升起无限的温暖。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我特别喜欢白居易的这首小诗。

他说：傍晚的天气越发阴冷，雪意渐浓，我家红泥小火炉烧的正旺，自酿的新酒温在炉上，朋友阿，来寒舍小酌一杯，你看可好。

我仿佛看见白居易的朋友已经踏雪而来。

这情景，穿越千年，不知温暖了多少个寒冷的雪夜。

　　朱自清在《冬日》里有一段这样的记载。“父亲说晚上冷，吃了大家暖和些。我们都喜欢这种白水豆腐。一上桌就眼巴巴望着那锅，等着那热气，等着热气里从父亲筷子上掉下来的豆腐。”

这是朱自清少年时。弟兄三个跟父亲围在洋炉子跟前吃白豆腐的情景。洋炉子太高他够不着。

于是，便有了那一刻等待热气里，父亲给他夹白豆腐的祈盼。

那一刻的父爱，便在时光里沉淀成，平凡冬日里的无限温暖。

　　无数个冬日从远去的时光闪过，想雪的念头，一直都在心中汹涌。

我爱雪花的轻歌曼舞，像自由之神在飞翔。

我爱雪落无声的滋润，像苍茫大地多情的抚慰。

我爱飞雪寒彻骨，冷到深处最销魂

每到冬日，我便固执地想雪。想念它的洁白，想念它的寒冷，想念寒冷中那清贫的温暖。

盼望一场纷飞的大雪，给我的执念来一次彻底的治愈。让干渴的心田浸满雪的清香。

雪，是冬天的哈达，它捧着长长的岁月静好，飘着历久弥新的清绝，托起远古苍凉的虔诚，以隆重的洁白。献给你最吉祥的祝福。

　　我期待着……，雪期待着……。

当雪落入泥土，落入河流，便是最早的春信儿，它催开了四季的花儿，四季的花儿都有雪的影子。

韩愈说：“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榆树钱儿，是春天里不太美的花儿，但它像飞雪一样飘舞，便有了神韵。

边塞诗人岑参，见到“胡天八月即飞雪，”他没有抱怨寒冷，却写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这雪一样的花儿，花儿一样的雪，让戍边的艰苦成为千古美景。

　　英国诗人雪莱说“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雪是春天的信使，收到信儿的大地欢欣鼓舞，万物都即将从沉睡中醒来，迎接生命的又一次出发。

我似乎听到了，融化的雪水在小溪里叮咚歌唱。

我想雪的念头变成了一首歌。

春天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