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魈》第一章

山海@松

长篇小说《山魈》 第一章异客临山镇 民国二十七年，秋。 四明山深处，层峦初染霜色。山脚依着溪涧，有个百十户人家的镇子，名叫四明镇。一条青石板路歪歪扭扭穿过镇子，两旁是些灰瓦木墙的铺面人家，铁匠铺、杂货铺、茶寮、药铺一应俱全，虽不繁华，倒也透着山野间自给自足的安稳气息。只是这安稳，如今也被越来越近的炮火声和隔三差五过境的败兵、难民搅得七零八落，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惶惶不安的味道。 这日晌午过后，一辆风尘仆仆的长途汽车喘着粗气，在镇口歪斜的“四明客栈”门前停了下来。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下来几个面带疲色的旅客，多是逃难来的外乡人，携家带口，满面愁容。最后下来的，却是个孤身一人的年轻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素净的月白色短袄，藏青色布裙，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条油光水滑的独辫，身段窈窕，提着一口半旧的藤箱。她下车后，并不像其他旅客那样急着寻亲访友或打听住处，只静静立在路边，抬起一双明澈的眸子，打量着眼前的小镇。她生得极好，眉眼如画，皮肤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有些过于冷淡了，与这嘈杂慌乱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掠过斑驳的墙壁，掠过街面上惊慌跑过的野狗，掠过对面茶馆里探头探脑的几个闲汉，最后落在客栈那褪了色的招牌上，停留了片刻。 “姑娘，住店啊？”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叼着旱烟杆，倚在门框上招呼，眼睛却滴溜溜地在女子身上和那口藤箱上打转。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单身女子出行本就扎眼，何况是这般模样的。 女子点了点头，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点江浙一带的口音，却又不全像：“可有清净些的房间？” “有，有！楼上雅间，窗户朝后山，安静！”掌柜忙不迭地应着，引女子进了店。客栈里头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堂里散坐着几个客人，就着花生米喝粗茶，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新来的女客。 女子仿佛浑然不觉，跟着掌柜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板楼梯。楼梯拐角处，一个敞着怀、露出胸前一片黑毛的彪形大汉正往下走，差点撞个满怀。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目光猥琐地上下打量女子。女子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身让过，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只是一截木头。那大汉讨了个没趣，啐了一口，晃晃悠悠下楼去了。 “姑娘别见怪，那是镇上的屠户胡老三，浑人一个。”掌柜连忙赔笑，推开走廊尽头一间房的木门，“您看这间如何？” 房间不大，倒也干净，一床一桌一椅，木窗支着，窗外正对着后山郁郁葱葱的竹林，果然清幽。女子点点头，放下藤箱：“就这间吧。麻烦送些热水上来。” “好嘞！您先歇着！”掌柜应声退下，带上房门，脸上殷勤的笑容在门合上的瞬间便收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狐疑，嘴里嘀咕着，“孤身一人，跑到这山旮旯里来做啥子……” 房间里，女子——她的化名叫张子秀，但此刻她更习惯于内心深处那个冰冷的代号“红雀”——走到窗边，并未立即打量窗外景致，而是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掌柜的脚步声下楼远去，这才轻轻掩上窗户，只留一道缝隙。她没有立即打开藤箱，而是先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很小的地图和几张证件。地图是手绘的，线条精细，标注着四明山一带的山川地形，其中一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赫然便是镇子东北方向约三十里外的“黑风坳”。证件上的名字是“张子秀”，身份是“上海某教会学校因病休学，返乡探亲途中遇兵灾与家人失散，暂居此地寻亲”。 她将证件和地图重新收好，贴身藏妥。藤箱里只是些寻常衣物和简单洗漱用品，并无任何引人注目之物。做完这些，她才真正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目光沉静地投向东北方云雾缭绕的群山。 黑风坳……“山魈”秘藏……她脑海中闪过出发前接收到的绝密指令和那些语焉不详的资料。任务代号“珊瑚”，目标是确认并评估“山魈”内可能存在的、具有极高军事与科研价值的“特殊矿物”及“古代生化遗留物”，并与代号“灰枭”的接应人员取得联系。指令冰冷而明确，不带丝毫情感。至于这任务背后的目的，以及那些“遗留物”可能意味着什么，她隐约有所猜测，却强迫自己不去深想。多年的训练早已让她明白，思考是多余的，服从是唯一的选择。 只是……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腕间一枚不起眼的、似木非木的陈旧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纷杂的思绪稍稍平复。这镯子是她离开那地方时，养父“灰枭”亲手给她戴上的，说是母亲唯一的遗物。母亲……一个早已模糊在童年迷雾中的影子。她甩甩头，将一丝不合时宜的柔软情绪压回心底。 楼下传来喧哗声，似乎又来了新的客人。张子秀（红雀）迅速离开窗边，坐在床边，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些许旅途劳顿、些许茫然无措的普通逃难女子神情。 几乎与此同时，镇子西头靠近山脚的一处偏僻小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院子里，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打补丁短褂的独眼青年，正将一柄厚重的鬼头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凛冽，带着一股剽悍狠厉的气势，卷起地上落叶纷飞。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左边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一只眼睛用黑布罩着，更添几分凶悍。他赤裸的上身筋肉虬结，布满了新旧伤痕，随着动作，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 “好！虎哥的刀法越发精进了！” 旁边一个敦实矮壮、同样独眼的汉子拍掌叫好，他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是杨大锤。 使刀的青年，正是李山虎。他闻言，最后一刀狠狠劈在院中一截碗口粗的木桩上，“咔嚓”一声，木桩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 李山虎收刀而立，胸膛微微起伏，独眼中却没有半分得色，反而闪过一丝沉郁的痛楚。“精进有个屁用！” 他声音沙哑，带着化不开的戾气，“师父的仇，灿雄的仇，一日不报，老子这刀法练得再狠，心里也像揣着块冰！” 杨大锤叹了口气，递过酒葫芦：“虎哥，我晓得你心里苦。可清风道长和灿雄兄弟的仇，不是光靠狠劲就能报的。道观那晚来的那些黑衣人，身手、家伙都不是寻常土匪，更像是……训练有素的队伍。这事，透着邪性。” 李山虎接过葫芦，仰脖灌了一大口劣质烧刀子，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恨火。“管他娘的是谁！老子打听清楚了，那天晚上，镇上有人看见几辆蒙着篷布的卡车往黑风坳方向去了！黑风坳那鬼地方，鸟不拉屎，平时除了采药的和不要命的，谁去？那些杂种，肯定和那里头的东西有关！” “黑风坳……” 杨大锤独眼里也闪过一丝忌惮，“那地方邪门得很，老一辈都说里头有‘山魈’，进去就出不来。虎哥，你真要……” “老子一定要去！” 李山虎打断他，独眼死死盯着东北方向，“师父临终前，拼死也要毁掉道观密室里的东西，灿雄死得那么惨……那些狗杂种肯定在找什么，而且是不该找的东西！老子就算把命填进去，也要把那里翻个底朝天，看看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害了师父和灿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狠绝：“再说，大师兄……高顺他坠崖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是为了护着我和灿雄才……只要有一线希望，老子也得找到他！生要见人，死……老子也要把他的骨头带回来，和师父、灿雄埋在一起！” 杨大锤知道劝不住，狠狠拍了拍李山虎的肩膀：“成！虎哥，你去哪儿，我杨大锤跟到哪儿！水里火里，皱一下眉头，我就是狗娘养的！” 李山虎重重回拍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仰头又将剩下的酒灌完。辛辣的酒气和他身上浓烈的煞气混合在一起，在这秋日的山脚下弥漫开来。他那只独眼，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远山，望向那传说中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风坳方向，眼神锐利如刀，又沉痛如渊。 而在小镇的另一端，刚刚开张不久的“惠民诊所”后堂，气氛则要安静诡秘得多。 诊所门面不大，挂着白布帘子，里头坐堂的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半旧长衫的中年郎中，自称姓金，外地逃难来的，医术据说不错，尤其擅长治疗外伤和时疫，价格也公道，很快就在镇民中有了些口碑。 此刻，后堂一间密闭的小屋内，金郎中早已摘下眼镜，挺直了微驼的背脊，眼神锐利，与白日里和善的模样判若两人。他面前，垂手立着一个穿着普通庄稼汉衣服、却站得笔直的青年。 “少佐，”青年低声用日语汇报，“勘探队第三小队已按计划在野人沟外围建立前哨，地形初步勘测已完成，但进入黑风坳核心区域的路径被复杂的地质结构和强烈的干扰阻断，磁罗盘完全失灵，派出的两名侦察兵……失去联系，推测已遭遇不测。目前，尚未发现‘支那道士’提及的明确入口或标志物。” 被称为“少佐”的金郎中——实则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直属特种情报课少佐，化名金寿山，负责此次“清风计划”前期侦查与接应工作的佐藤健一郎——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干扰……失踪……果然，资料里提到的‘异常地磁’和‘致命毒障’并非空穴来风。‘灰枭’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按照约定，他应该在这两日主动联系我们。另外……”青年犹豫了一下，“镇上新来了一个单身女人，住在四明客栈。属下观察过，很警惕，不像普通逃难者。要不要……” 佐藤摆摆手，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寒光：“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的任务是确保‘珊瑚’顺利抵达并展开评估，同时为后续行动扫清障碍。‘灰枭’会处理好一切。至于那个女人……让镇上的眼线留意即可，只要她不靠近野人沟，不必理会。眼下，黑风坳才是关键。必须尽快找到安全进入的方法，时间不多了。” “嗨！” “另外，”佐藤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告诉小队长，停止无谓的牺牲。采用B方案，尝试从‘活地图’身上打开缺口。” “活地图？”青年一怔。 “就是镇上那个老药农，刘炮子。”佐藤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年轻时不是进去过黑风坳，还活着出来了吗？虽然他声称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人的记忆，有时候需要一点‘帮助’才能回想起来。注意，要‘文明’些，别留下把柄。这镇上，还是有几条地头蛇的，那个独眼李山虎，似乎也对黑风坳很感兴趣？” “是的，少佐。他最近在打听黑风坳的事情，似乎和之前道观被毁的事有关。” “哦？”佐藤眼中兴趣更浓，“道观……清风道长……有意思。看来，盯上那地方的不止我们。继续监视，但不要惊动。或许，他们能为我们省点力气。” “嗨！” 夜色渐浓，四明镇笼罩在朦胧的月光和不安的寂静中。客栈楼上的女子凭窗而立，目光幽深；山脚小院里的独眼青年磨刀霍霍，杀气腾腾；诊所后堂的“郎中”在灯下研究着古老的地图，眼神闪烁。 山雨欲来风满楼。黑风坳那亘古的迷雾，仿佛一张无形的大口，静静等待着，将这些怀着不同目的、不同秘密的人，一一吞噬。而关于“山魈”秘藏的古老传说，也将在血与火的交织中，缓缓揭开它恐怖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