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银幕之光:元通荣校的流金岁月

胡建

<p class="ql-block">六十五年的人生旅途,许多往事都已如烟散去,唯独1965至1974年间在四川省革命伤残军人第一疗养院(元通荣校)度过的时光,依然在记忆深处熠熠生辉。那是个物质与文化都相对匮乏的年代,但正是这份匮乏,让每一个文化活动的记忆都显得格外珍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画地为界的童年仪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当放电影的消息在荣校传开,我们这些孩子的心就像被点燃的篝火,瞬间明亮起来。午后放学,我们迫不及待地揣着珍藏的粉笔头,飞奔到荣校的空坝子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占位置是一门需要精心谋划的学问。太靠前要仰着头,太靠后又看不清,最佳位置就在放映机后方不远不近的地方。我们像勘察地形的小战士,在坝子里来回踱步,时而蹲下身子目测,时而站起来比划。选定位置后,便郑重其事地蹲下,用粉笔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这圆圈不仅是我们的"领地",更是一种庄严的宣告。邻家的孩子会互相帮忙占位:"帮我画一个,明天我给你留炒豆子!"粉笔在水泥地上划过的沙沙声,伴随着我们纯真的约定,成了记忆中最动听的音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露天影院的华彩序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我们早早地扒完晚饭,搬着小板凳来到坝子里。天边还挂着晚霞,放映员已经开始调试设备。那台神秘的放映机对我们有着无穷的魔力,我们总是围在旁边,看着放映员熟练地装片、调试,却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大人呵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白色的幕布在晚风中轻轻鼓动,像一艘即将启航的白帆。最令人期待的是电影放映前的时光。放映员会打开那台老式留声机,唱片悠悠转动,《红梅赞》《拖拉机手之歌》“铁牛唱马达吼,翻花的土地黑油油”的旋律便在暮色中荡漾开来。我们这些孩子在各自的"领地"里追逐嬉戏,女孩子们跳皮筋,男孩子们滚铁环。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分享着自家炒的瓜子、花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荣校的伤残军人们也陆续来到坝子,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在轮椅上,被护工们细心照料着来到我们特意预留的最佳位置。夕阳的余晖给每个人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坝子里洋溢着温馨祥和的气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夜幕终于降临,放映机"啪"的一声亮起,那束神奇的光投射到银幕上,原本嘈杂的坝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止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方寸天地之间。我们仿佛集体进入了一个神奇的时空隧道,银幕上的世界成了唯一的真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三战"里的英雄梦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南征北战》《地道战》《地雷战》这"老三战"是我们百看不厌的经典。虽然故事情节早已烂熟于心,台词都能倒背如流,但每次放映,我们依然会全身心投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看到解放军声东击西时,我们会紧张得屏住呼吸;看到民兵巧设地雷阵时,我们会兴奋地拍手叫好;看到敌人丑态百出时,整个坝子都会爆发出快活的笑声。那些黑白影像里的英雄人物,成了我们童年时代最崇拜的偶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上学路上,电影就成了我们热议的话题。大家争相模仿里面的经典台词,用树枝当枪,在田埂上重现电影里的战斗场景。"各小组注意,你们各自为战!"、"高,实在是高!"这些台词至今还在耳边回响。这些电影不仅给了我们欢乐,更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正义、勇敢和智慧的种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渡江侦察记》的雨夜传奇</p><p class="ql-block">在所有电影中,《渡江侦察记》的放映经历最为难忘,至今想来仍觉历历在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个闷热的夏夜,电影原定在荣校的大礼堂放映。这座由饭堂改建的礼堂虽然简陋,但在我们眼中却庄严而神秘。四面墙壁上开着许多带玻璃的小木头窗格,木地板的舞台下方有许多梅花形状的通气孔,我们常好奇地透过那些小洞往舞台底下张望,想象着里面藏着什么秘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我们早早就在礼堂里占好了位置,眼巴巴地等着传片的人到来。所谓"传片",就是电影拷贝在附近的放映点之间轮流使用,上一家放完后要用幸福牌摩托车紧急送到下一家。天色渐暗,礼堂里挤满了人,不仅荣校的职工家属,连附近镇上的居民和村里的农民都赶来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声鼎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在电影即将开演的当口,外面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敲打着礼堂的瓦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这时,不好的消息传来:因为雨势太大,道路泥泞,传片停止了。失望的情绪顿时在礼堂里弥漫开来,人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大家只好悻悻而归,我躺在床上,听着雨点敲打瓦片的声音,像是在为看不到电影而叹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在午夜时分,一阵喧闹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片子到了!片子到了!"有人在窗外大喊。整个荣校顿时沸腾起来,家家户户的灯光次第亮起,人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却掩不住脸上的兴奋。大家提着马灯、打着手电,重新向礼堂涌去。雨已经停了,夜空如洗,满天的星星格外明亮,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放映机终于转动起来,《渡江侦察记》的片头出现在银幕上时,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李连长的机智勇敢,陈述扮演的敌情报处长的老奸巨猾,特别是周长喜开着卡车在公路上疾驰,摆脱敌人摩托车追赶的场景,让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虽然已是深夜,但没有一个人显露出倦意,所有人都被电影深深吸引,完全沉浸在那个惊心动魄的故事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电影散场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们走在晨雾弥漫的小路上,还在热烈地讨论着电影情节,模仿着里面的经典对白。那个不眠之夜,成了我童年记忆中最闪亮的一笔,至今想起,心头仍会涌起一阵温暖的感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胶片上的光辉岁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记忆里,有一个时代的光与声,是透过一方银幕照进心灵的。那是在精神食粮相对匮乏的年月,电影如同一扇扇神奇的窗户,向我们这些生长在和平年代的孩子,展现着英雄的图谱、远方的风景,以及人性在极端时刻迸发的光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铿锵的旋律,莫过于《英雄赞歌》。每当“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她”的嘹亮歌声响起,整个影院便屏住了呼吸。银幕上,王成那张被硝烟与决心灼烧的脸庞特写之后,是他怀抱爆破筒,高呼“为了胜利,向我开炮!”毅然跃出战壕的壮烈身影。那一跃,是青春生命与钢铁武器最决绝的拥抱,是个人牺牲与集体胜利最极致的转换。画面紧接着切到文工团员王芳含泪的歌唱,又切换到志愿军坦克群如钢铁洪流般向前挺进的壮观场面。音乐、英雄、歌颂、力量,这四重奏在蒙太奇中交织,形成一种排山倒海的情感冲击。深深震撼了我幼小的心灵,它教会少年的我,有一种英勇叫“向我开炮”,有一种崇高超越了生死。那不仅仅是战争的残酷,更是信仰的纯粹与牺牲的壮美,在心灵深处刻下关于“英雄”的最初、也是最震撼的图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相比之下,《铁道卫士》带来的是一种绵长而紧张的叙事魅力。记忆中最深刻的,是片头那列吐着滚滚浓烟、在雄壮音乐中向朝鲜战场坚定驶去的火车长龙。黑色的蒸汽机车头,仿佛一个力大无穷的钢铁巨人,拖着望不到尾的车厢,穿过山川桥梁。那浓烟,是工业的力量,也是奔赴前线的烽烟。它让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战争的后方是怎样一条打不垮、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电影里斗智斗勇的情节可能已模糊,但火车那庞然、坚定、永不回头的意象,连同它所象征的“后方如前方”的全民意志,却深深印在脑海。那是关于秩序、纪律和庞大集体力量的最初启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画面从战火转向草原,便是另一番沁人心脾的滋养。《草原英雄小姐妹》中,龙梅和玉荣为保护集体羊群与暴风雪搏斗的故事令人揪心,但更让我沉醉的,是影片中那片辽阔无垠、绿浪翻涌的美丽草原,以及那首悠远动人的《牧歌》,“阳光啊阳光多么灿烂,春天啊春天来到草原,白云在我的头上飘去,羊儿在我的身旁撒欢。”歌声响起时,镜头掠过蓝天白云下如珍珠般散落的羊群,掠过风吹草低现出的蜿蜒河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优美的歌声,辽阔的草原和蓝蓝的天空,牧民们“龙梅、玉荣”的呼喊声,电影结束后久久的萦绕在脑海里,那种美好的意境是对灵魂和心灵的荡涤。那歌声清澈、高亢,带着马头琴般的苍凉与自由,仿佛将草原的广阔与芬芳都融进了旋律里。它向我这个南方的孩子,第一次生动地描绘了“祖国的辽阔”,那是一种与江南烟雨、巴山蜀水截然不同的、雄浑而浪漫的美。英雄的事迹与草原的美景、动人的牧歌交织在一起,让我明白,英雄所守护的,正是这般如诗如画的家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特别的一份记忆,来自一部越南电影——《琛姑娘的松林》。那是在支援越南抗美战争的背景下引入的影片,却意外地留下了一个无比宁静、甚至有些唯美的画面:阳光明媚的松林里,树叶滤下道道金色的光柱。一位俊俏爽朗的越南姑娘(琛姑娘)发出清澈的笑声,而一旁,是几位在林中休憩、已然熟睡的汽车兵。他们脸上带着疲惫的安宁,阳光斑驳地洒在他们年轻的脸庞和军装上。没有炮火,没有呐喊,只有松涛、阳光、笑声和安详的睡眠。这个画面与我之前看过的所有战争片都不同,它那么静谧,那么“日常”,却蕴含着巨大的情感张力。它让我忽然懂得,英雄也是会疲倦、需要片刻安眠的普通人;战争间隙中这珍贵的宁静与美好,或许正是他们拼死守护的意义所在。那松林里的阳光与笑声,成了我对“战地柔情”与“和平向往”最温柔的理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电影技术日新月异,视听奇观层出不穷。但我始终怀念那个用胶片承载信仰与美的年代。那些画面与歌声,或许简单,却有着直抵人心的朴素力量。它们如同一颗颗精神的种子,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生根发芽,塑造了我对英雄、责任、家园与和平的最初认知。那是银幕馈赠给一代人的光辉岁月,在记忆的仓库里,永远保持着鲜活的温度与明亮的色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光深处的回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年的露天影院早已不复存在,元通荣校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每当夜深人静时,我依然会想起那些美好的夜晚:画在地上的粉笔圈、留声机里飘出的歌声、银幕上闪动的人影、还有那个雨夜过后万人空巷去看电影的盛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些电影不仅给了我们娱乐,更塑造了我们的价值观。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些精神食粮滋养了我们幼小的心灵,成为了我们一生最宝贵的财富。如今,虽然可以在电影院里享受震撼的视听效果,可以在家里随时点播想看的影片,但我依然会怀念那个简单的年代——一束光、一块白布、一群人就足以创造出一个神奇的世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元通荣校的银幕之光,永远照亮着我的记忆长河。那些在星空下度过的电影之夜,那些与伙伴们共享的欢乐时光,那些在银幕上认识的英雄人物,都已化作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伴随着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时光可以流逝,岁月可以老去,但那些珍藏在心底的记忆,却如同窖藏的老酒,历久弥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