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读书随笔《论语》篇】不患寡而患不均——第十六篇《季氏》读后感

尘埃

翻开《季氏》这一篇，季氏两个字再次映入眼帘，季氏究竟何许人也？为何孔子在《论语》中三番五次提到季氏？

季氏，是春秋时期鲁国（鲁桓公之后）的权臣家族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三桓”之一的季孙氏，三大贵族世代把持鲁国朝政。这种情况在春秋时期与孔子治国理念相违背，因此也常被孔子以《季氏》为例，用来讨论政治伦理、权力正当性以及治国理念。

《为政》篇中，季康子多次问政孔子，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八佾》“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孔子愤怒斥责其僭越礼制。《颜渊》季康子患盗，孔子回答：“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孔子指出盗窃源于当政者自身欲壑难填，上行下效。

而《季氏》开篇就是一段惊心动魄的叙事。“季氏将伐颛臾”，孔子听闻后，对弟子冉有和子路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你们作为鲁国辅臣没有尽到劝谏的责任。在这段著名的对话中，孔子提出：“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这一理念，它影响了中国几千年的政治与社会。

年轻时读到这句话，理解得并不深刻。我觉得，“财富”肯定是越多越好，社会又怎么会“不患寡”呢？“均”又是什么意思？是搞平均主义，吃大锅饭吗？随着年龄渐长，阅历渐丰，尤其是在授课过程中，了解一些社会变迁和观察了身边种种人事之后，我才逐渐体会到孔子这句话背后那深邃的智慧和悲悯的情怀。

两千多年前孔子的忧虑，竟然在我父母的亲身经历中找到了回响。我的父母，他们生活在一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但邻里之间的关系却异常融洽。谁家有了好吃的，一定会给左邻右舍送一碗；谁家遇到了困难，大家都会伸出援手。那时候，大家都很“穷”，但人心是“齐”的，社会是“安”的，可以说真如大同社会所描述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景象。那种守望相助的温暖，到了后来物质富裕了之后，反而很难再感受到了。父母常说，以前穷是穷，但心里踏实。现在日子好了，住进了高楼大厦，门对门住着，虽不至于连姓什么都不知道。但人心散了，心也就不安了。

父母的这番话，不正印证了孔子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吗？孔子所说的均”，当然不是指绝对的平均主义，那是对他思想的误解。他所说的均”，更接近于一种公平、公正的原则，一种机会的平等和规则的正义。它意味着社会财富的分配要合理，要让每个人都能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得应有的回报，而不是让少数人占据绝大多数资源，导致贫富差距悬殊，社会矛盾激化。当财富分配严重“不均”时，即使社会总财富再大——“寡”的问题解决了，人们也会因为感到不公而产生怨恨和不安，最终导致社会的动荡。

这种“不安”，我感同身受。在当今这个高速发展的社会，我们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解决了“寡”的问题，但“不均”的问题越来越严重。房价、教育、医疗……这些与每个人息息相关的问题，背后都牵扯着资源分配的公平性。当人们为了买一套房而掏空三代人六个钱包，当寒门子弟越来越难通过教育改变命运，当一场大病就能让一个比较富裕的家庭重新跌入贫穷的深渊时，那种深深的不安感，就会像瘟疫一样在社会中蔓延。这种不安，比单纯的“贫穷”更可怕，它会动摇社会的信任基础，打破人们的道德底线。

《季氏》篇，就像一位清醒的社会观察家，用他犀利的目光，看透了社会的症结所在。它提醒我们，一个社会的长治久安，根基不在于财富的多少，而在于分配的公平；一个人的幸福安宁，关键不在于享乐的多少，而在于品德的修养。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不仅仅是一句政治口号，更是一种深刻的社会关怀和人生智慧。它告诉我们，无论是治理一个国家，还是经营自己的人生，都要把公平和正义放在首位，都要追求一种内在的、持久的安宁。这，或许就是《季氏》篇给予我们现代人最深刻的启示。

附:《论语·季氏》原文以共赏

第十六章 季氏

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