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瓦间的历史低语——保定访古之二

洁子

保定访古，快乐继续

第一站：晨光中的淮军旧梦——当历史穿上砖雕的外衣

清晨的保定泛着青灰色的光，我和张老师站在淮军公所朱红色的大门前呵着白气。

淮军公所全称“淮军昭忠祠暨公所”，是李鸿章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后，于光绪十四年至光绪十七年(1888年—1891年)经专折奏准，奉诏修建的“淮军昭忠祠”及“公所”（淮军办公驻地）合一的建筑群。

此祠是继苏州、无锡、武汉之后为祭奠在战斗中阵亡的淮军将士修建的第四座“昭忠祠”，也是规模最宏大的一座，并兼有安徽会馆之功能。李鸿章死后改为李鸿章祠堂。
2013年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淮军公所坐北朝南，整体呈不规则矩形，占地面积约40亩。主要包括：迎宾院大门、迎宾院、戏楼、正殿院、昭忠祠、公所院、义学、厨房、役房等。

迎宾院为进入淮军公所正门第一进院落，为当时公所主持人员和宾客活动的场所。呈四合院形制，配房与正房之间有廊相接。

整个迎宾院横披窗均为透雕花板，梁架雕工精细，屋面阴阳瓦，两山码头墙，花瓦脊两端置正吻。

戏楼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的清代封闭式戏楼，是整个淮军公所的精华所在，也是淮军公所“中西合璧，南北交融”建筑特色的典型代表。 戏楼为二层楼结构，四周为二层庑廊，中间为空场，用罩棚封柱，形成一个封闭性的剧场，戏楼内部四周环以二层看台。

戏楼建筑面积1500平方米，分上下两层。戏楼顶部采用西式木桁架结构，主梁长17.8米，重达5吨。

戏楼正门和两侧门都有精美的砖雕。

戏楼内部也是精雕细刻，多为“砖、木、石”三雕及彩绘等。

戏台顶部的“鸡笼顶”螺旋藻井直径约4.3米，高2.34米，上下共26层。其顶部正中雕二龙戏珠，井身由16组阳马螺旋垂下。整个藻井用了3800个艺术木构件通过榫卯结构组合而成，不仅造型工艺精美，更起到了“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扩音作用，让戏台上的声音通过藻井回传到戏楼的各个角落。

“据说当年名角儿在这儿唱戏，最后一排都能听清。”有人试着站在戏台边缘轻吟了一句，声音果然清亮通透。

听说下午有免费演出，此刻台下没有观众，只有阳光透过格窗，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

正殿院，明亮宽大，东西走廊与戏楼后廊及正殿前廊环形相通，院中间的甬路直通正殿，正殿七间，前有露台，露台上有三间卷棚式的抱厦。

正殿梁架精雕细刻，轩梁、荷包梁满是浮雕。

东廊为精美的垂花门，圆形的月亮门上有门楼，下边的戗柱为透雕的狮子滚绣球，两个垂柱，为花篮形，中间为透雕倒挂楣子，满刻花鸟。上边的屋脊高高翘起。

淮军昭忠祠，坐北向南，徽式建筑。分前后两进院落，是摆放淮军将士神主和祭祀的场所。

公所院是淮军将士办公用房和临时寓所，为北方四合院、三合院形式，小式硬山建筑，古朴厚重，典型的北方建筑风貌。

后院的观荷亭里，我们歇脚喝茶。张老师翻着资料突然笑出声：“光绪年间有御史弹劾这里‘奢靡过制’，李鸿章回复说‘为彰显朝廷威仪’。”

权力与规制的博弈，连建筑细节都在诉说。

淮军公所的砖雕主要设置在门楼、墀头、脊饰件、门窗罩等处。雕刻内容有仙灵鸟兽、花草纹样、人物故事等。

木雕遍布梁架和装修，将轩廊、梁柱节点、舞台、门罩等作为雕饰重点。雕刻内容有寓意类、生活类、人物故事类、宗教类等。

石雕仅用于徽派建筑群，集中设置在圆鼓柱础、门窗洞口、抱鼓石、牌楼门等石质构件上。雕刻内容以花草瑞兽为主。

淮军公所整体布局严谨，在每幢建筑上，无论是砖雕、石雕或木雕，木质结构的梁柱、檐枋、柱额、门楣、马鞍形的椽架上，都雕琢有花鸟，器物，走兽，其构图随构造而参差，依部位而取势，每组纹样随题材不一，图案各异，但不失和谐，各个神态栩栩如生，别无重样。

淮军公所是一座具有南方和北方风貌的混合建筑体，其建筑本身具有一定的文物价值，同时还承载着多重的、独特的历史文化内涵。

第二站，清河道署：一部立体的治水史诗——水流过处，皆是文章

清河道署就在怀军公所附近，这座雍正年间设立的衙署专司直隶水利，规制比总督署小，却同样精致。国保碑在门侧静立，我们成了当天首批访客。

清河道署位于保定市兴华西路283号，是清代清河道员处理政务及生活的场所，是全国唯一一座保存完整的清代水利管理机构和道台衙署，2013年被确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清河道全称“分巡道直隶清河道”，正四品，设立于清雍正四年(1726)。管辖范围为保定、正定二府及易、赵、深、冀、定五直隶州，主管刑名，同时负责苑家口以西以大清河、滹沱河为主的各淀泊畿南水系的治理，清末裁撤。

民国时期成为军阀王占元公馆，抗战胜利后为国民党暂编第28军军部，后成为民居。

现为保定水利博物馆，以保定水利从古至今的发展历程及其成就和影响为展示内容，是集文物收藏及保护和教育、宣传、科普、研学等功能于一体的现代化多功能专业类博物馆，于2021年12月正式对公众免费开放。

“这可是中国现存唯一最完整的清代水利管理机构。”张老师像讲解员般宣布。我笑她昨晚肯定熬夜查资料了。

清河道署共有六套院落，建筑面积1840平方米，分东、中、西三路，建筑形式为硬山布瓦顶，布局严谨，共有大门、垂花仪门院、大堂院、二堂院、三堂院，及东路东跨院、西路西花厅院、西花厅后院等古建筑18栋。

垂花仪门院是清河道署内保存较好的一座建筑，为悬山卷棚布瓦顶。该门的花罩，即“倒挂眉子”雕刻精美。整块花罩均为透雕，为左右两棵树，枝蔓相交，上面落有两只小鸟。枝蔓施红色，绿叶，白花，两只鸟施黄身绿翅。整个雕刻布局紧凑，繁复细腻。

清河道署全部工程的施工工艺和材质要求都比较高，各房皆歇山顶式，磨砖对缝，砖木结构，房屋内部不仅木条吊顶，木地板，而且进深宽，净空高。

各院门窗全部是木雕艺术作品，所采用的图案各有各的基调，如后院是以“方”，中院是以“圆”，前院是以“方圆相配”的图案为基调。门楣、柱础、脊顶、前檐等关键部位多是雕刻花饰。

展板详述着直隶水患治理——从永定河到白洋淀，每一处水利工程背后都是民生艰难。西路院的展厅里，清代测水工具“旱尺”“水尺”静静陈列。“没有电子设备的时代，他们就靠这些和洪水博弈。”张老师俯身细看刻度。

看着油画，想象二百年前，官员在此眺望河道水位时的心情——那关乎千万亩农田收成，关乎京师粮仓安危。水利从来不只是工程，更是治国安邦的大计。

第三站：古城墙上的遐想与舌尖上的保定

午餐前我们寻访保定古城墙遗址。作为市文保，它不如国保那般显赫，却承载着城市最原始的轮廓。

保定古城，因它的城墙似靴形而得名靴城。原城墙东至长城大街、南至天威路、西至恒祥大街、北至东风路，为明代所建，周长6千米，城门4个，一直保存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后被拆除。现仅存的一段为当时南城墙的一部分，长545米，上宽10米，下宽13米，高7米。

“保定城墙最盛时周长十二里，高三丈五尺。”张老师念叨着数据。我们沿着城墙缓步，城墙内侧已融入民居生活，外侧则面对着现代街道的车水马龙。

一位遛鸟的大爷凑过来：“这墙啊，我小时候还能走一圈呢。”他指着远处一座商场，“那儿原本是魁星阁，可惜拆了。”我们静静听他讲述记忆中的城墙，忽然明白：文保不仅是保护建筑，更是保存一代代人的城市记忆。

“吃饭也是文化考察！”张老师郑重宣布，领我钻进一家老店。木招牌上“百年老号”的金漆已剥落大半。

驴肉火烧是必点。刚出炉的火烧酥脆，夹上切碎的驴肉，肉香混合面香在口中炸开。“知道为什么保定驴肉出名吗？”张老师边吃边讲，“历史上这里是漕运枢纽，拉船的驴老了就被做成美食……”

“总督豆腐”上桌时，故事更精彩：“这道菜传说是李鸿章在直隶总督任上改良的。原来的豆腐做法普通，他让家厨加入虾仁、干贝，就成了宴客名菜。”我尝了一口，果然鲜香不凡。

我们邻桌坐着一家三代，爷爷奶奶正给孙子夹菜：“你太爷爷就爱吃这家的火烧。”食物就这样串起家族记忆，也串起城市历史。走出饭店时阳光正好，我们摸着圆鼓鼓的肚子相视而笑——访古不止用眼睛，也用味蕾。

第四站：直隶审判厅——近代司法的胎动

直隶审判厅旧址是下午的重头戏。这座1907年建成的西式建筑，在传统街区中格外醒目。第七批国保碑旁，一只小黑狗摇着尾巴欢迎我们。

看门的大爷更是热情：“带盖章的本没？”见我羞涩地摇摇头，他直接给我一本精致的介绍册，“盖吧，有三个不同的章可以盖。”

直隶审判厅旧址坐北朝南，沿南北中轴线对称布局，为天井式二层小楼，均为青砖卧垒，券窗券门。包括南楼、北楼，东、西配楼等四座文物建筑。

旧址整体呈“回”字形，兼有清末西方建筑风格与中国南方建筑布局，属于典型的中西合璧。内部仍保留着原始格局，木地板踩上去有空洞的回响，高高的窗户能透进充足光线。

“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近代审判机构建筑之一。”张老师仔细地拍建筑全景，“清末司法改革，这里就是试验场。”

展厅里陈列着清末司法文物：第一本《大清刑律》、早期律师证书、法槌与法袍。最触动我的是一份1909年的判决书抄本，工整的楷书记录着普通民间纠纷。“这些文字背后，是一个古老国家蹒跚迈向法治的最初脚步。”张老师轻声说。

我们走进最大的审判庭，深色漆木的法官席、陪审席、原告被告席依次排列。“想象一下，百年前人们第一次在这里体验西式庭审程序时的陌生与好奇。”

直隶审判厅是中国从封建司法制度向近代司法制度演变的重要节点，开创了地方行政、司法权的分立，为近代法院鼻祖，直隶审判厅旧址是中国现存唯一的清末地方审判机构。 在中国法制史上有比较重要的意义。

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夕阳将西洋式窗棂的影子拉长。墙上的大钟早已停摆，时间却在这里留下了清晰的刻度。

第五站：保定博物馆——散落历史的集结号

保定市博物馆作为最后一站，恰似为两日访古画上的句号。这座二级博物馆规模不大，布展却见巧思。 设有8个展厅，综合运用展板组合、场景复原、AR、VR等全景呈现手段，全方位挖掘展现了燕文化、汉文化、直隶文化、红色文化等在全国具有重要影响力的保定特色地域文化，重现了从旧石器时代涞水智人到当代京津冀协同发展保定完整的历史发展足迹。 非遗展厅《保定记忆》位于一层，突出展示地域特色和具有代表性的国家级、省级非遗项目。 一层的临时展：太行龙脊——保定长城历史文化展。

长城——我的最爱，我在展板上寻找走过的长城段落，看到那熟悉的地名，看到自己曾拍过的敌台，亲切感扑面而来。

基本陈列《保定故事》3个展厅位于二层，分为文明肇始、多元交融、盛世风华、名城保定、红色热土、京畿新城六大板块，集中展示了保定在中华文明发展进程中的历史沿革、地位作用。 汉代陶楼、元代瓷器、明清书画……文物按时代静静陈列，从战国到明清，像一部无声的编年史。

镇馆之宝——东汉铜马，分为直颈和曲颈两尊。

这是1981年在保定市徐水区的防陵汉墓二号墓中出土的，为河北省内发现体型最大的青铜马。直颈，通高1.16米，身长70厘米，重量约51千克。曲颈，通高1.13米，身长66厘米，重量约51千克。两尊铜马的头、耳、身、腿均是分别铸造，然后再套接而成。

这两尊铜马体形硕大，形象逼真，通体造型丰满骏逸，各部位比例准确，富有动感，实属罕见，代表着汉代的铸造工艺水准，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史料价值，为国家一级文物。

战国·镶绿松石金质虎形牌饰

北朝·青釉印凤鸟纹双系扁壶

隋·白釉三系盘口壶

宋·耀州窑青釉印花水波游鱼纹碗

清·镂空青花碗

清·仿郎窑红兽首双耳三足炉

保定博物馆目前没有太多珍贵文物，但不代表保定地区没有重要文物出土，这里列举保博四大遗憾，每一个都能撑起一座博物馆的地位。

长信宫灯，出土于满城汉墓，

河北博物馆藏

彩绘浮雕武士石刻，为保定曲阳石雕，国家博物馆藏

透雕龙凤纹铜铺首， 出土于燕下都老姆台遗址，河北博物馆藏

青花釉里红开光贴花盖罐，出土于保定永华南路小学，故宫博物院藏

我们在“保定古城变迁”沙盘前驻足良久。“看，这两天走过的地方，都在这个沙盘上。”张老师用手指轻点——总督署、光园、教堂、城墙……散落的点连成了线。

临走前，我们在文创店买了明信片。张老师选了淮军公所的砖雕特写，我选了古莲花池的夕阳。结账时相视一笑——我们把保定的片段带走了，也把对这座古城的记忆留下了。

尾声：在历史褶皱中与自己相遇

返程路上，夜色渐浓，车窗外保定的灯火如星河倒泻。

“保定市八处国保三处省保，两天看完。”张老师翻着藏宝图，“像不像快速翻阅一本厚重的历史书？”

我点头：“还增加了一处市保呢”。

“My God，保定城区还有两处国保呢，刚发现。”张老师直后悔自己预习功课不细致。

“也好，为下此再来保定留下了充足的理由。”

这两天的旅程，从清代衙署到民国商铺，从军事机构到司法机构，从城墙到园林，保定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而是立体的、多层次的、有温度的存在。

历史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过去，它在总督署门槛的磨损里，在钟楼的榫卯结构里，在莲池的碑刻里，在审判厅的地板回响里，甚至在一碗驴肉火烧的香气里。

我们访古，是在时间的长河中打捞星光，用这些碎片拼凑出对过往的理解，也映照出自己在时间长河中的位置。

车子驶上高速，保定渐渐退为后方的一片光晕。但我知道，这些千年的铜器、六百年的砖瓦、三百年的梁柱、百年的窗棂，已经在我们心里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城池。

每当想起这个元旦，那座城里会有阳光斜照的戏台，有结冰莲池的金色黄昏，有城墙上吹过的风，有审判厅停摆的钟。

“下次去哪儿？”张老师问。

“也许定州，也许易县。”我答。

车向前行，路在延伸。

而历史，始终在我们身后，

也在我们前方。​

附：保定访古之一

一日穿越六百年——保定访古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