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

碧芳

昵 称：碧 芳

美篇号：10509566

梦短情长，花落花开，任时光浅浅流淌；暑去寒来，窗影虚白，恍然十载春秋已逝，一抔黄土掩尽昔日风流。曾以为寻常的每一刻，如今皆成不可追回的远方。舍不去的，是那看似轻渺却深植心间的执念。年复一年，小河边那座孤寂的城堡，依旧横亘在碧落与人间的交界。我只能在月冷星稀的夜里，将思念托付于梦，让故事在幻境中延续，一遍遍重叠、回味那些如山般厚重而斑斓的过往。那些刻骨的瞬间，原以为不过是日常烟火，如今才知，它们早已铸成照亮余生的微光，温暖着漫长孤寂的岁岁年年。……

　　那是洋葱上市的时节，紫红的鳞片堆满市集，空气中浮动着辛辣而熟悉的气息。每至此时，家中常会做一盘五花肉炒洋葱，脆甜香浓，唇齿留香，回味悠长。可剥洋葱却是一场泪眼朦胧的“苦役”——丙硫醛氧化硫刺得人双目酸涩，泪流不止。你总说：“我来剥，我戴了眼镜，不怕辣。”于是这琐碎的活计，成了你默默承担的温柔。如今，小嘟嘟也爱这道菜，常仰头问：“奶奶，我们今天吃洋葱吧？”我笑着应下，却在剥皮时泪湿眼眶。心底无声呢喃：“若你在，便不必这般流泪了。”可每一次的念想，都如针扎心，痛得无声无息，却深入骨髓。原来最深的痛，不是生离死别，而是生活依旧，而你不在。

　　家中的重活累活，你从不让我沾手。哪怕只是拖地，你也总抢先一步，怕我劳累，一包便是三十余载。初迁新居时，家中铺的是水磨石地，易染尘垢。你每隔些时日，便蹲在地上，用洗衣粉与钢丝球细细擦拭，直至各色石粒重新焕发光彩。十年后重装修，我提议换木地板，你却执意不肯。你说：“水磨石不开裂、耐磨损、防滑防腐，还省事。”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地板依旧坚固如初，只是你走后，我长住女儿家，无人再悉心打理，昔日光洁早已蒙尘，斑驳不堪。怜我者，唯君知；此情此意，可问苍天否？而今每踏其上，仿佛仍见你俯身劳作的身影，尘光交错，恍若昨日。

　　多年前，我胃疾频发，偶然听人言，晨起饮温水可养胃。你便自此每日清晨为我备好一杯温水，立于身旁，静静等我喝下。起初仅能啜饮几口，多则反胃，我常想放弃，你却轻轻将杯递来，目光温和却不容推辞。日复一日，由几口至满杯，竟坚持经年。如今胃病悄然消散，而每当我端起水杯，你的身影便悄然浮现，仿佛仍站在我身旁，轻声说：“该喝水了。”那声音，如风过耳，却久久不散。原来最深的守候，不在誓言，而在一杯温水的恒久温度里。

　　冬日寒凉，你知我手畏冷水，便将洗菜、洗碗的活计全揽于身。水珠溅在你手背，泛起红痕，你却从不言苦。那些细碎的关怀，如尘落心湖，无声无息，却层层荡开。还有多少未说出口的体贴，藏在岁月的褶皱里，数不尽，道不明。你从不曾说“爱”，却将爱揉进每一寸光阴，碾碎在柴米油盐的日常中。如今寒风再起，我独自立于水槽前，指尖触到冰水的刹那，才真正懂得，那年年岁岁的暖，是你用沉默为我筑起的墙。

　　女人心，总盼些许浪漫。逢年过节，亦想听几句甜言，收一朵花，或一件小礼，添些仪式与情调。你却木讷如初，从未赠我一语动人，未送一物留念。我曾暗自埋怨，怨你无趣，怨你不懂风情。可如今才懂，你给的浪漫，不在言语，不在礼物，而在日复一日的守护里，在每一个我不必伸手的瞬间。你以行动写诗，以沉默谱曲，而我，直到曲终人散，才听懂那首名为“平凡”的情歌。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回望，那些共度的朝夕，不过是一餐一饭、一水一地、一言一默。彼时以为不过寻常，未曾珍重，甚至视作理所当然。可正是这些看似平淡的片段，织就了我此生最深的幸福。原来最动人的情话，是无声的陪伴；最长久的爱意，是琐碎中的坚守。岁月从不喧哗，却将深情刻进每一寸光阴的纹理。

　　夫妻相伴，何须惊天动地！那些你为我剥的洋葱、擦的地、端的水、挡的寒，才是岁月赐予最真实的温情。当时只道是寻常，回首方知是永恒。若能重来，我定不再抱怨无花无语，而是紧紧握住你的手，说一句：“有你在，便是最好的日子。”不必山盟海誓，不必花前月下，只愿晨起共饮一杯水，暮归同看一盏灯。

　　恍然惊觉，十载如梦；碧落黄泉，再无归路。“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可纵使魂梦相隔，你仍在我晨起的水杯里，在冬日的碗碟间，在每一颗洋葱的泪光中。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才知，那是我一生，最不敢再奢求的寻常。原来最深的思念，不是哭喊，而是某一日，阳光斜照，我忽然想起你低头擦地的模样，心口一热，泪已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