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余(十八)

贾铮(甲子)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有两种作者,最难与之交流。其一,是彼此眼界笔力相隔云泥,纵使你掏心置腹、条分缕析,对方也终是茫然不解;其二,是揣着一颗盼赞的心来求指点,面上谦谦然一副好学之态,实则左耳进右耳出,半句意见也未曾入心。故而,初学写词者,首当摆正心态。当怀一腔赤诚之心与求索之态,俯身问道,潜心研习。于词道根基未稳、写词之法尚未参透之时,切不可好高骛远,妄图一步登天。写词一事,从来是一场漫长且艰辛的修行。所谓成名,从不是凭空得来的侥幸,而是百转千回的摔打磨砺,又恰逢那可遇不可求的东风。若心有旁骛,错把捷径当正途,纵耗费半生心力,词艺终究难有寸进。</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诗贵含蓄,词亦然,最忌直白露骨,失了余韵。含蓄二字,分两层意趣。一层在内容,意在言外,藏而不露。譬如咏怀家国,不必字字提及“山河”;颂赞楷模,何须句句点出姓名。只消借几桩鲜活故事,塑几个生动形象,读者自能心领神会,辨出字里行间的真意。另一层在手法,迂回婉转,不直言衷肠。就像“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情意深浅,不凭言语直说,全托一轮明月来丈量;又如“阿黄啊黄鹂你不要笑,等我爬上他就成熟了”,少年心事,藏在与禽鸟的对话里,质朴又耐人寻味。古人云:“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这言外的余味,才是词作最动人的地方。执笔为词,当守此道。</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老话常道,千人千面,词作亦然。本该是千词千貌,各有风骨,可放在眼当下的创作,多见的却是千词一面,难寻新意。这般窘境,大抵源于两处。其一,是落笔时不肯多费思量,率性而为。笔下所言,尽是旁人说过的陈词,心中所想,全是众人共有的俗念。题旨平平无奇,文辞与章法也处处雷同,通篇读下来,竟寻不到一句独属于自己的鲜活言语。其二,则是创作导向的偏失。我们总将“创新”“百花齐放”挂在嘴边,可落到实处,却总囿于固有观念,容不下异于己的表达。但凡遇上自己不喜欢或是读不懂的表现手法,便一概斥之、弃之。如此这般,久而久之,词作自然面目趋同,满纸皆是陈旧老套的腔调。于有志将写词当作终生事业的人而言,必得清醒自持。要常怀探索之心,而非盲从他人,亦步亦趋。唯有写出独属于自己的风骨与面貌,方能在浩如烟海的词作之中,让众人望见一个与众不同的你。</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写词一事,从不是苦思硬拽的差事,原是水到渠成的自然。心头有了那点鲜活的触动,便紧紧攥住,莫教它溜走;若是胸中无绪,笔下无神,也不必强拧硬挤,徒费心力。所谓感觉,本就是刹那间的灵光乍现。而那道划破混沌的灵光,从不是凭空而降的侥幸,是平日里对人间烟火的细致打量,是对人情事理的反复思忖,待到火候积够了,恰逢某一帧风景撞入眼底,某一段心绪漫上心头,便倏忽溅起的火花。这火花一旦燃起,便如点着了的炮捻子,循着心尖的热意,噼里啪啦地烧将开来,字句也便跟着奔涌而出。没有这簇星火,纵是炼就了满纸华美的辞藻,也如哑了的炮仗,再怎么摆弄,也炸不出半分动人的声响。</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微信群,真是五花八门,热闹得像个偌大的集市。一个个群聊,便是一方方独踞一隅的摊位,摊主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喧嚣不休。有的靠着亮眼的招牌吸引目光,有的仗着洪亮的嗓门抢占先机。可若真要细辨那摊上的货色,却大多是些华而不实的水货。偶有几件真章好货夹杂其间,也早被周遭聒噪的叫卖声吞没,难被人识。既要叫卖,自然少不得站脚助威的看客。于是,那些无知的附和、无良的吹捧便应声而起,浮夸的赞语满天飞,听得人耳根发腻。如此想来,倒不如少逛这些喧嚣的“市场”,索性效仿前人“躲进小楼成一统”,于静谧处翻几页书,品几段文。这看似清寂的时光,实则是在为笔下的乾坤积攒底气,为创作的路铺就最扎实的本钱。</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人生在世,身体抱恙便要寻医问诊,早察觉,早诊治,方是正理。偏有两种糊涂行径最要不得:一种是浑浑噩噩,不知自身藏着病灶,只当自己康健无恙。旁人瞧着气色不对,好心提点,他却浑不在意。待到某日幡然醒悟,病已是沉疴宿疾,难治难愈;另一种是明知身上有恙,却偏要硬扛着,不肯求医,依旧强撑着生活与工作,到头来,终究是殊途同归。写词,亦是这般道理。有人总爱将那些“体弱多病”的词作公之于众,还自视甚高,觉得笔下皆是珠玑。围观者或是碍于情面,或是不愿较真,非但不直言弊病,反而满口溢美之词。这般追捧,恰恰助长了他的错谬自信,便是有明理之人看穿了症结,又怎好意思再去泼那盆冷水?如此迁延日久,那些创作里的痼疾,便成了根深蒂固的“顽疾”,再想纠正,已是难如登天。其实,每个写词人的笔下,都藏着自己的短板与软肋。关键在于,要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落笔时懂得扬长避短,平日里勤于取长补短,这才是写词路上的康庄正道。</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世人总爱将各阶艺术从业者,唤作一个个“圈子”。想来也是,艺术的创作与相契的合作,本就需要一片与之匹配的土壤,一种同声相应的氛围。艺术的交流从不是不同认知的人漫无目的的闲谈,唯有理念相近、造诣相当的人聚在一起,方能碰撞出真的火花。这般你来我往,日久天长,便自然而然凝成了大小不一的圈层,诸多动人的艺术作品,也便在这般惺惺相惜的往来里悄然生长。这般圈子里的艺术,从不是简单的人情聚合,而是揉合了艺术造诣、秉性品格、创作追求,乃至一方水土的灵韵而成的。它有自己的门槛,却从不是靠情面堆砌。不同的创作者,各有其立足的圈层。若想向上生长,跻身更高远的天地,终究靠的是笔下的硬功,是拿得出手的作品。唯有字字打磨的佳作,才是叩开更高艺术圈层的敲门砖。如此说来,身处低处的创作者,便不必怨天尤人,更不必将心力耗在攀附钻营上。须知好作品会自带光芒,既能引来惺惺相惜的合作者,也能让你在艺术的天地里,寻得一方安稳的立足之地。</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歌词创作,多是闭门苦“憋”,鲜少有人愿为一字一句,躬身走进烟火人间。即便是冠以“采风”之名的出行,也往往是走马观花、浅尝辄止,难得沉下心来,触摸到生活最本真的肌理。这般创作,“编”的痕迹便重了,少了那份从心底汩汩流淌而出的真情。遥想唐代诗人李贺,日日骑着一头小毛驴,身背锦囊,悠然行于街巷阡陌。偶遇触动心弦的景致人事,便提笔写下片言只语,纳入囊中。待日暮归家,点灯展纸,再将白日里捡拾的零星感悟一一铺展,凝练成诗。时代更迭,今时的我们坐拥便利,足不出户便能知晓世间万象。可指尖划过屏幕的碎片见闻,又怎能与身临其境的真切感触相提并论?人对世界的感知,从来都离不开眼之观、耳之闻、鼻之嗅、舌之尝、身之所触、心之所念。唯有这般鲜活立体的生活体验,才能直抵心灵深处,激发出创作最原始、最珍贵的灵感。所谓“闭门觅句”,从来都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若无丰盈的生活素材作底,笔下流淌的,难免是空洞的大话、苍白的空话,乃至失真的假话。</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世人常道,勤能补拙。却少有人提及,勤亦能“固”拙。倘若只顾埋头赶路,将力气耗费在重复自己未曾察觉的缺点与毛病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非但不能打磨出通透的本事,反倒是在为自己的顽疾添砖加瓦,将那些不足牢牢焊死在身上,成了难以挣脱的枷锁。文坛里从不缺伏案苦耕的身影,有些人笔耕不辍数十载,案头的稿纸堆了一尺又一尺,却始终没能写出掷地有声的作品。究其根本,大抵便是错把“重复”当“精进”,在原地打转的勤奋里,耗尽了时光与心气。勤奋诚然是成事的基石,可关键在于,要把力气花在刀刃上。于创作而言,勤学、勤思、勤观察,往往比一味地勤写更为紧要。腹内没有生活的积累,笔下便难有鲜活的血肉;胸中缺乏文化的积淀,文字便少了厚重的底气;眼里少了观察后的深入思索,词句便只剩单薄的躯壳。这般无根无蒂的勤,不过是一场自我消耗的白忙活。就像没有深耕的土地,纵是日日浇灌,也长不出饱满的庄稼。创作的路上,唯有先俯下身去,在生活里扎根,在思索中沉淀,再提笔落墨,方能让每一份勤奋,都结出沉甸甸的果实。</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文艺圈里,中肯的批评声愈发稀薄了。当直言不讳的土壤日渐贫瘠,讲真话的人反倒成了格格不入的“异类”,这般光景里,艺术的泡沫化便成了无从避免的结局。放眼望去,敢说几句掏心窝子实话的,大多是那些浸淫艺坛多年、早已功成名就的前辈。他们对着初出茅庐的门外汉苦口婆心谈创作,谈技巧、谈初心、谈取舍,字字句句都自带分量,怎么说都透着几分道理。可偏偏到了行家之间,反倒难见几分真心。大家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手里举着点赞的花,你夸我落笔有神,我赞你构思奇绝,你捧我我捧你,一派其乐融融的祥和景象。只是这祥和的表象之下,少了几分针砭时弊的锐气,缺了些许坦诚相见的赤诚。当批评沦为恭维,当真话让位于客套,艺术便失了最珍贵的真诚与真情。这般无根的热闹,终究不过是一场浮于表面的喧嚣,风一吹,便散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