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燃机车电工班的岁月——拾光柳园（2）

博艺石

三个月的集中实习圆满结束，我们十三名实习生迎来了定职分配，各自前往检修车间的不同班组。柴油发动机、机械传动、空气制动机、牵引电机，四个班组各有所属，我与另外两名同学有幸进入机车电器线路班组——这是一个在段检修车间以技术密集、故障复杂而著称的团队。

初入班组，秦工长便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是一位往人群里一站就自带气场的年轻帅哥，中等身材却透着结实的力量感，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性格急躁，说话语速极快，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这份傲气，源于他实打实的技术功底。秦工长是根正苗红的铁路子弟，年纪虽不大，却已有十几年工龄，其机车电器线路检修技术在全段很有名气，段里遇到各类机车电器线路的疑难杂症，最终几乎都要找他来解决。

班组的一天，从每日清晨的晨会正式开启。秦工长总会提前梳理好段里的机车定期检修计划与临时修车任务，将每台待修机车的报修故障逐一拆解分析，大到线路短路接地，小到接触不良，都讲解得清晰透彻。随后，他会根据每个人的技术水平分配检修任务，精准预估完成时间，权责分明。我们换上深蓝色的工装，拎着沉甸甸的工具箱，跟着师傅们登上机车，开始一天的检修作业。即便任务分配完毕，秦工长也从不停歇，穿梭在各台检修机车之间，时不时上车询问我们是否遇到难题。遇到复杂故障，他会亲手示范，手指飞快地排查线路，语速虽快却句句切中要害，三下五除二便找到问题根源。待我们完成检修、上报故障处理完毕后，秦工长还会进行严格的预验收，逐一测试机车电器联动状态，做静态实验，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他常说：“验收时出一点问题，就需要二次启机，不仅耽误时间，车间还要扣班组奖金，咱们不能栽在这种小事上。”这份对细节的极致追求，也悄悄影响着我们这些新人。

我被分配给胡师傅当学徒，巧的是，胡师傅还是我的同校学长，兵团子弟。与秦工长的雷厉风行截然不同，胡师傅性子慢，不爱说话，做事却极为稳重，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慌不忙，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第一次跟着他上车，在狭小的司机室里，胡师傅从工具包中取出一张电路图，轻轻摊在我面前。那图纸长约一米、宽零点四米，正反两面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圆圈、方块，还有各种晦涩的数字和字符，看得我眼花缭乱。“先看懂，再熟记，最后把它背下来。”胡师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盯着图纸疑惑，满心都是惊讶与茫然，这么复杂的图纸，怎么可能全部背下来？胡师傅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补充道：“这是机车乘务员和电器钳工的必修课，看不懂图纸，找不到线路，再小的故障也修不好。”

回到宿舍，我看到同班组的两名同学正对着图纸反复研读、默背，嘴里还念念有词，勾勒着线路走向。可我心里却犯了嘀咕：检修时遇到故障，拿着图纸排查处理不就行了，何必费这么大功夫死记硬背？抱着这种侥幸心理，我从未认真花时间背诵图纸，每次师傅提问，都靠着模糊的记忆应付，日子一天天过去，图纸上的线条于我而言，依旧是杂乱无章的迷宫。

直到一次突发故障，彻底击碎了我的侥幸。那天，我和胡师傅完成了既定检修任务，正在做电器动作实验，突然发现机车的一个中间继电器无法吸合。胡师傅转过头，神色严肃地对我说：“给你三分钟，处理好故障，不许看图纸。”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我。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曾经看过却从未记牢的线路图，此刻连一丝轮廓都想不起来。我慌乱地摆弄着工具，一时不知从那下手，越急越找不到头绪，三分钟很快过去，故障毫无进展。又过了十几分钟，在胡师傅的无声注视下，我才勉强排查出问题，处理好故障。

“这要是在大线运行，机车突然出现故障，会造成列车晚点，甚至机故（机车故障事故）扰乱整条线路的运行计划，给全局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甚至可能影响行车安全。”胡师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咱们干检修的，手里握着的是万千旅客的生命安全，是铁路运输的顺畅运转，容不得半点马虎。图纸记不牢，技术不过硬，就是对工作不负责，对自己不负责。”那一刻，我低着头，脸颊发烫，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我终于明白，胡师傅让我背图纸，不是为难我，而是希望我能将线路刻进心里，在突发状况下迅速响应，这不仅是技术要求，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懈怠，每天回到宿舍，都主动拿出图纸反复研读、默背，对照实物梳理线路走向，渐渐地，那些曾经杂乱的线条变得清晰起来，图纸上的每一个符号、每一条线路，都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在电器班组学习的日子里，我不仅收获了技术，更体会到了这份工作的艰辛。班组里最难干的活，当属更换主发电机的碳刷。主发电机位置隐蔽，空间狭小，作业时要掀开地板，嘴里咬着手电筒照明，双手拿着碳刷和工具，头朝下、脚朝上倒挂在车体内作业，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臂和腰腹，没多久就会酸痛难忍，稍不留意就可能失手掉落工具，甚至发生危险。而最脏的活，便是拆接牵引电动机的大线。牵引电动机上方与车体的空间不足四十厘米，钻进狭小的缝隙里作业，我们必须穿戴好全套工装，只露出一张脸，站在地沟渡板上，趴到牵引电机顶上费力地抬起直径约十厘米的粗铜电缆线，精准连接到车体的接线端。电缆线沉重，空间又受限，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吃力，稍不留神就会蹭得满脸油污。

有一次，一台临修机车完成牵引电机安装后，已到下班时间，夕阳的余晖透过厂房高大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其他同事陆续换下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带着一天的疲惫离开了车间，只剩下我一个人负责接线工作。我穿上厚重的蓝色作业服，深吸一口气，钻进狭窄的车底，趴在冰冷的电机外壳上开始作业，我费力地拉扯着四根粗铜线，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将线拉到指定位置，连螺栓都难以穿进去，手指和胳膊被线缆磨得有些发红发痛。情急之下，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沟里，黑暗中那声音格外刺耳，像一把锤子敲在我的心上。我无奈退出来，顺着湿滑的地沟找到扳手，再次钻进车底。一遍又一遍调整姿势，一次又一次发力，汗水浸透工装，顺着额头往下淌，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混着脸上的油泥，痒得难受却无法擦拭，只能咬着牙继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完成接线作业任务。爬出车底时，全身沾满油泥和灰尘，从脸颊、脖子到胳膊，甚至肚皮上都蹭满了污渍，活像个“泥人”。我站在空旷高大的厂房里，整理工具柜的声音发出阵阵回音，周围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设备运转声，低沉而持续。那一刻，疲惫、孤独与无助涌上心头，我忽然觉得自己格外渺小，也真切体会到了铁路检修工人的不易——每一趟列车的安全运行，背后都藏着无数人的坚守与付出，那些在黑暗中默默工作的身影，那些被油污和汗水浸透的时光，都是为了保障千千万万旅客平安抵达目的地。

内燃机车维修技术中，最难的还要数机车水阻试验。每台机车经过大轮修后，都必须进行水阻试验，这是对机车性能的综合检验，各班组都要派出技术过硬的人员参与。试验前，先进行空载测试，随后司机将手柄提升至16位，保持柴油机转速稳定在1200转/分钟，逐一检查燃油系统、机油系统、空气系统、冷却系统的运行状态，确保无异常。工程技术人员全程指导，电器班组中必须是考试合格的师傅，才能负责调试机车功率曲线，各项参数调整到规定范围之内，最终经铁道部驻段验收员检查验收合格、签字确认后，机车才能正式上线担当牵引任务。水阻试验环节繁杂、要求极高，任何一个细微的偏差，都可能导致试验失败，影响机车的检修进度。

我至今还记得一次临修机车的水阻试验。那天晚上，各班组人员参与其中，机车启动后各项系统检查均无异常，但负责调试的X师傅反复调整电器参数，机车功率曲线始终未能达到标准值。夜色渐深，水阻试验台的灯光格外明亮，X师傅的身影在操纵台前与机车电器柜间来回忙碌，额头上布满汗水，眼神中满是焦急。直到第二天清晨我们上班时，远远就听到了水阻试验台机车的轰鸣声。走进试验室，只见X师傅熬了一整夜，疲惫地蹲在操纵台前，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憔悴。看到我们进来，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我没办法了，各种办法都试遍了，功率还是不合格。”我和胡师傅接过工作，反复排查，最终发现两台喷油泵的供油刻线不对，还有一个电阻内部线丝断裂接触不良、调整卡子存在虚接问题。简单处理后，功率曲线很快达到了标准。

当晚，我们和X师傅一起去吃饭，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几杯酒下肚，X师傅原本略带疲惫的脸上泛起红光，眼眶却突然红了，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声音有些沙哑，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哽咽着说：“干了这么多年机车电器维修，从来没在这种事上栽跟头，熬了一整夜都没调整好1277机车的功率，觉得特别丢人，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特别惭愧，对不起领导的信任，也对不起班组里那些跟着我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们。”那一刻，我读懂了老一辈铁路工人的坚守与自尊——他们把精湛的技术当作立身之本，把守护铁路安全当成毕生的事业，容不得自己有半点失误，这份对职业的敬畏之心，如同冬日里的炭火，深深打动了我，让我对这份平凡而伟大的工作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敬意。

时光飞逝，实习期满，定职考试如期而至。考试内容极为严格，除了理论考试、实做故障处理，还要进行钳工技能评定，其中最具挑战性的，便是用扁铲和榔头在八锤之内斩断一根直径12厘米的钢筋，之后还要手工搓出一个六棱型螺方。斩钢筋看似是体力活，实则考验着对力度、角度的精准把控，许多新工为了练习这项技能，把手砸破、骨头砸裂都是常有的事。幸运的是，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农活干得多，对榔头、扁铲的使用颇为熟悉。考试当天，我深吸一口气，将钢筋牢牢夹在虎钳上，调整好姿势，挥起榔头，一锤、两锤、三锤……第六锤落下时，钢筋“咔嚓”一声断裂，整齐利落。周围的师傅们纷纷点头称赞，那一刻，我心里满是自豪，也明白，所有的收获，都源于过往的积累与不懈的努力。

在机车电器线路班组的学习岁月，是我人生中一段珍贵的旅程。秦工长的严苛与专业，让我懂得了精益求精的职业追求；胡师傅的沉稳与教诲，让我扛起了这份工作的责任与担当；X师傅的坚守与自尊，让我树立了对职业的敬畏之心。那些在机车之上、地沟之中的日夜，那些汗水与油污交织的时光，那些挫败与成长的瞬间，都化作了我人生路上的宝贵财富，指引着我在铁路检修这条道路上，脚踏实地，稳步前行，用过硬的技术守护每一趟列车的安全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