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息

山中王者

　　一脚刚踏上黑虎泉边的石阶，耳朵就先醒了过来。不是水声，是“哐当”一声，铁皮桶底重重磕在青石上的闷响，扎实、粗砺，带着日用的体温。循声望去，一位大爷正不慌不忙地将桶沿凑近那从兽首中倾泻而下的白练。水是哗哗地冲进去的，气势很足，泛着雪白的沫；桶却接得稳当，不一会儿就满了，沉沉地坠着。他提起桶，水花溅出几滴，在晨光里亮了一霎，便顺着石缝，悄无声息地回归那一片深沉的墨绿里去。这才是济南的泉，第一眼的印象。它不是让你屏息凝视的景，而是扑面而来的，这座城市悠长而湿润的呼吸。

　　我于是有些明了，为何说这里的泉是“活”的。它不止在于趵突泉那三股水永不倦怠的向上喷涌，更在于这无数个“哐当”声织成的网里。泉水从地下的深梦里醒来，一露头，便被接进了铁桶、塑料壶，或是孩童伸出的、好奇的掌心。它流进院落，淌过青苔，掺入茶汤，涤净菜蔬，最后或许又蒸腾成谁家厨房窗口的一抹白汽。它是这城池的脉搏，跳动在最寻常的巷陌，最不经意的俯仰之间。沿着这脉搏的指引，我离开泉边，转身折进一条静些的巷子。

　　热闹像一扇门，在身后轻轻阖上了。脚下是光润的青石板，一块贴着一块，缝隙里汪着湿意，不知是晨露还是地泉的浸染。石面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泛着一种黝黑而柔和的光，像用旧了的砚台。这光是无数步履摩挲出来的“包浆”，温润，沉静。墙根处，果然有一汪清泉，不大，寂寂地聚着，能一眼望透底下静静躺着的水草与卵石。水是那样清，清得让人错觉它没有颜色；可你若看久了，又会觉得那是一种极深邃的绿，是整座老城的幽梦都沉淀在这里了。一位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竹椅上，闭着眼，阳光筛过墙头的老槐，在他安详的脸上静静移动。这里是静的，可这静里满是声音——是那汪浅泉无声的渗出，是光阴从砖缝里游走的窸窣，是几百年来同样的天光，抚摸同样石板的静谧回响。你不用寻找什么特别的“机位”，在这里，每一脚踩下去，都是故事松软的封底。

　　不知不觉，巷子走到了头。一脚迈出，世界“嗡”的一声换了片场。宽阔的经十路上，车流正织着一条喧嚣的河。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白亮的日光，节奏是明快的，步履是匆忙的。我怔了一瞬，方才巷子里那被泉水与古意浸泡得迟缓了的时间感，此刻被现代都市迅疾的风迎面吹拂。然而奇怪，心里并无半分突兀，倒像听完一章舒缓的古琴，恰好该接上一段明快的琶音了。这城市的新与旧，慢与快，似乎被那无处不在的泉脉调和得妥帖极了。它从千年前的地下汩汩而来，见过烽火，映过诗篇，听过捣衣声，也照见过电车的初影。它流淌得太久了，于是成就了这城池的底气：不急着去追赶什么，因为最珍贵的东西从未离开；也不慌张地抗拒什么，因为血脉里自有沉静的力量，足以将一切奔来的新事物，温厚地包涵。

　　傍晚，我又回到大明湖畔。垂柳的丝绦软软地拂着水面，远山化作一痕淡淡的青霭。游人散了些，湖面开阔，水光潋滟。这里的水，连着那七十二泉，是另一种更为浩大的呼吸，沉静而深长。我忽然觉得，济南像一卷沉默的古书，书页是青石巷，行文是泉水串起的明珠，而那从容不迫的节奏，便是它千年不变的句读。你匆匆地翻，只能看见几个著名的“景点”；你得慢下来，用脚去读，用耳朵去听，用心去触，才能摸到那湿润的、始终如一的、城市的魂。

走进济南

我本来想看看几个有名的水潭，

却听见整座城市在轻轻呼吸。

黑虎泉边，铁桶哐当哐当响，

打上来的是今天做饭的清水。

脚下的石板路，光溜溜的，

墙缝里，悄悄渗出一小汪清凉。

老爷爷晒着太阳打盹儿，

他身后的房子，住了快一百年。

上午，在大明湖边上发会儿呆，

下午，去大马路看高楼和车流。

这里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因为泉水，已经欢腾了一千多年。

它把古老的日子泡得温润，

也让新的故事，顺着水流得自在。

当月亮升起来，柳枝摇啊摇，

你会觉得，这城呀，真是又慢，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