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寒冬~芦花飞絮

学府子弟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四九”寒冬里,冰是睡去的河。风从对岸吹来,带来远方泥土冻结的叹息,贴着镜面似的冰滑过来,悄没声的,只在芦苇丛里弄出些飒飒的响。那些芦苇,密密地、无声地立着,顶着满头的灰白的穗,像一队忘了卸下兵器的老兵,在“四九”天的哨位上,站得都有些呆了。我内心琢磨良久后,终于搞明白了一个似是而非的道理,有时这最美的姿态,有时并非牢牢扎根,而是这般——倾尽所有,换一场与天地共舞的、坦然而轻盈的飘荡也是不错的选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风势稍弱,它们便交头接耳起来,声音干燥而轻,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觉得是些极古、极远的事,或许关于上一个秋天,或许关于河岸上游某个早已无名的朝代。茎秆上,层层叠叠的皮已经枯脆,颜色是褪尽的茶褐,又被霜染上些惨淡的白,纵着深深的裂痕,倒像是谁用笔蘸了最浓的墨,又用最枯的笔法,一气呵成地皴擦上去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冬日的斜阳就在这时,不声不响地来了。它已失了正午的威权与热度,成了一种流质的东西,软软地、缓缓地从西天淌下来。光先是落在冰面上,那冰受了这最后的抚触,竟也生出奇异的回应来。不是耀眼的银白,倒像是从冰的骨髓里渗出的、一种内蕴的、沉静的金。冬日芦花飞扬,如梦如幻,宛如一幅画卷。夕阳下,芦花随风轻舞,犹如银装素裹,增添无尽浪漫。</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泛着金黄色的光顺着冰的纹理流溢、晕开,将底下被囚禁的水草的暗影,拉扯成巨大而朦胧的、梦的形状。有的地方,冰面起了细小的裂纹,那光便顺着裂缝小心地探进去,仿佛在为这沉睡的巨物把脉。看着这景象,你会忽然觉得,那冰封并非一种酷烈的死,而更像一场庄严的、屏息的等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落日余晖的光芒斜斜地向上爬,爬上了芦苇的梢头。奇迹便在这时发生了。方才还一派萧索的枯槁,被这暖金的、近乎虚幻的光一镀,瞬间换了魂魄。每一根摇曳的苇秆,都成了一支被点燃的、安静的烛;顶上的芦花,蓬松地、柔软地亮着,像一捧捧不肯熄灭的、温柔的火焰。这光是吝啬的,只肯给予最顶端的一小部分,苇秆的下半截,依旧沉在青灰的暮气里。于是整片芦苇荡,便有了光与影最分明的界划,最温柔的厮磨。</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风又来了,冰冷的风把我的脸颊吹得有些木纳,端着手机的手指也开始僵硬多少有点不听使唤了。这时,我看见它们整齐地弯下腰去,向着河心那一片煌煌的碎金,深深地俯首。不是颓唐,是一种仪式。那俯仰之间,簌簌的声响汇成一片,与冰下极远处、那几乎不可闻的潺湲水声应和着,成了此刻天地间唯一的祷词。</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身影被斜阳投射到地面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躺在冰与岸交界处那堆凌乱的、毛茸茸的枯草上。我停下脚步,看着这天地间盛大而岑寂的演出。风是冷的,贴着脖颈钻进衣领,带着一股干净的、锋利的劲道,像要把肺叶里积存的浊气都涤荡干净。然而心里,却无端地暖了起来。我知道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日子里,没有谁会像我一样为了拍芦苇的写作素材,独自跑到这冰冷的世界里来采风,身上几乎被吹透了。但最终获得了自己想要的这份收获,而这一切似乎都是值得的付出。</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身上的暖意并非来自体温,大约是源于某种确认——确认了这枯寂里,原来藏着如此丰盈的、待诉的语言;确认了这凛冽的尽头,并非空无,而是另一种形态的、蓄势的饱满。芦苇的摇曳,是一种“挽”;它挽留的,岂止是眼前这一缕匆匆的斜阳?它挽留的,是这一整个正在无声流走的、名为“冬日”的浩瀚时光。用自己最脆弱的、即将成尘的躯体,为这终将逝去的一切,作最后的、优美的赋形。</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夕阳沉得愈发快了,那金红的光变得稀薄,开始向一种哀艳的、记忆般的紫色过渡。冰面上的舞台黯了下去,芦苇梢头的火焰也次第熄灭,重新变回一抹抹沉默的剪影,贴在愈发青冥的天幕上。四野的空旷忽然有了重量,沉沉地压下来,却又被某种更辽阔的东西托住了,我转身离开。风从背后推着我,芦苇的私语也渐渐听不真了。但我知道,那幅由冰、光、芦苇与斜阳共同挥就的、清冽而辉煌的水墨,已然越过眼目,在心底的某个地方,落下了款,钤上了印。回去的路,好在是没有来时那么冰冷刺骨了。</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