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追梦的美篇

红楼追梦

<p class="ql-block">  大面河,那条记忆深处的山沟</p><p class="ql-block"> 在微信看一看里,“大面河”,这三个字突然从手机屏幕里跳出来,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我心里某个落了灰的抽屉。那里面,塞着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而是一些零零碎碎、带着霉味儿和阳光味的陈年旧事。</p><p class="ql-block">说起来,我对这个地方的感情,打小就有点复杂。它不是我的故乡,却好像又和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p><p class="ql-block"> 最初的印象,是从大人嘴里听来的。他们不止一次说起,我姐姐小时候,被“奶”出去过。那个奶妈家,就在大面河。他们说,那是真正的深山老林。夜里,窗户外面常有豹子来抓挠,木窗棂被挠得“刺啦刺啦”响,能把人魂儿吓掉。我那时候小,对“豹子”没什么概念,只觉得那一定是个又黑又可怕、远离人烟的地方。但奇怪的是,在害怕之余,又生出一丝模糊的向往——有豹子出没的山,该是什么样子呢?</p><p class="ql-block"> 我还知道,姐姐的奶妈家,有个和姐姐差不多大的女孩,叫彩琴。后来,我甚至在家里见过她,大人让我喊“彩琴姐”。这个名字,连同“大面河”一起,印在了我脑子里。她家还种着樱桃树。每到樱桃熟透的季节,她爸爸——也就是我姐姐的奶爸,就会挑着满满两筐红艳艳的樱桃,走很远的山路,到市集上去卖。那樱桃的甜,是我童年想象出来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把这几件事连起来。我家小后院,原来有一棵很老的樱桃树。那是“文革”前,专门从姐姐奶妈家——也就是大面河——移栽过来的。这棵树在我家扎了根,一年年长得枝繁叶茂。果子结得又多又甜,可麻烦也来了:树越来越高,顶上的樱桃,看得见,够不着。</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姐姐的奶爸来家里走亲戚。我盯着院里那棵高高的樱桃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就凑过去问他:“叔,你们家那么高的樱桃树,果子怎么摘啊?”</p><p class="ql-block"> 老爷子嘿嘿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说得特别实在:“搭架子嘛!砍几根长木杆,一头支在树上,一头搁在墙头或者别的树上,人爬上去,晃晃悠悠地摘。”</p><p class="ql-block">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我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画面:在云雾缭绕的深山里,一个人颤巍巍地站在自制的木架子上,伸手去够那些沐浴着山风晨露的红果子。下面,或许真有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树丛里窥伺。那种生活,离我坐在城市院子里的安稳,实在太远了。</p><p class="ql-block"> 而我真正走进大面河,已经是1969年的夏天了。那是我上山下乡的第一年,16岁的我在远离城市的山乡难免总是想家。</p><p class="ql-block"> 我们插队的村子,回城有五条路。除了顺着河道走二龙山那条大路,剩下四条都是需要翻山的崎岖小径。我仗着年轻好奇,走过其中三条。有一条,就是翻越“年岭”。</p><p class="ql-block"> 翻过年岭,有条近路是走“寨沟”,过“小赵峪”,就能进城。但这寨沟有一段,我现在想起来腿肚子还有点转筋。那是在一道光秃秃的山梁上,硬生生凿出来的一条“路”,宽不过一尺,名副其实的“石砭路”。一边是刀削似的石壁,另一边,就是望不到底的深沟。走在那上面,得屏住呼吸,一边手摸着石壁,一点一点往前挪,眼睛根本不敢往下瞟。风大的时候,感觉人都能被吹下去。那条路,我只走过一次,就再也不敢挑战了。</p><p class="ql-block">真正让我领略大面河风光的,是另一次经历。那天,大队里我们四个男生结伴回生产队,不知怎么联系上了当时驻扎在大面河的地质队,搭了他们的“便车”——一辆老式的嘎斯卡车。车顺着河道,把我们一路颠簸着带到了大面河公社。下车后,我们就徒步进沟,准备再次翻越年岭回队。</p><p class="ql-block">那条山沟的美,一下子就把我震住了。它和我之前走过的荒山野路完全不同。整条沟充满了灵动的生机。溪水清澈见底,在乱石间欢快地奔腾。因为地势起伏,沿途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小瀑布。瀑布不高,但水流很急,白花花地砸下来,在下面冲出一个又一个碧绿清幽的深潭。水声、鸟声、风声,混在一起,好听极了。</p><p class="ql-block">我们正是年轻贪玩的年纪,哪受得了这种诱惑?走到一个看着挺不错的瀑布跟前,几个人互相一对眼色,嘿嘿一笑,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脱了个精光,“扑通扑通”跳进了下面的潭水里。</p><p class="ql-block">山泉水那个凉啊,激得人一哆嗦,但很快就被玩闹的兴奋取代了。我们大呼小叫,在潭里扑腾。我们还挤在瀑布下面洗淋浴,让水柱直接砸在头上、肩膀上。那水流的劲儿真大,砸得人生疼,像无数个小拳头在捶打,可那种和大自然较劲的痛快感,让人根本停不下来,反而更来劲了。</p><p class="ql-block">闹够了,也凉的差不多了,我们才爬上岸,擦干身子,穿上衣服继续赶路。顺着溪流往上又走了一段,不经意间一回头,看向我们刚才洗澡的那个瀑布的上游。</p><p class="ql-block">这一看,差点没把我们的魂吓飞。</p><p class="ql-block">就在我们洗澡的那个水潭再往上一层,另一个更幽静的水潭里,四条黑影,正悠闲地、缓缓地在水面下蜿蜒游动。</p><p class="ql-block">是蛇!黑乎乎的,看起来特别粗壮。它们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我们刚才在下面的喧闹,依然保持着一种古老而优雅的从容,在墨绿色的潭水里划出无声的波纹。</p><p class="ql-block">我们四个全都僵住了,大气不敢出,刚才玩水的热乎劲儿瞬间被一股凉气从头顶浇到脚底。谁也没说话,互相使了个眼色,蹑手蹑脚地、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个地方,直到走远了,才心有余悸地议论起来。后怕之余,又觉得这经历简直可以吹一辈子牛:我们在四条大蛇的“隔壁”洗过澡!</p><p class="ql-block">时间跳转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换了新单位。有一天,听说单位一位同事是大面河人。我顿时觉得亲切,主动跑去攀谈。他一开始说,家住在“看山寺”。我一听,这不是我知道的地名啊。细问之下,他才笑着解释:“看山寺就是我们那片儿的,属于大面河公社,一回事儿!”</p><p class="ql-block">你看,这缘分,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大面河。</p><p class="ql-block">这位同事是卫校毕业的,但你别小看,他在中医方面很有研究,肚子里有不少民间偏方,关键是,还真管用。</p><p class="ql-block">大概二十多年前,我老伴儿不知道是吃了什么不对付,胃里老是难受,胀气,说不出的不舒服。吃了好些胃药,什么胃舒平、吗丁啉,时好时坏,总断不了根。有次在单位说起来,这位大面河来的同事听了,慢悠悠地说:“嫂子,你试个简单的法子。回家烧碗开水,把方便面里那个调料包,撕开倒进去,冲一碗喝了。要是没有方便面料,就用家里的花椒粉、五香粉那种‘调和面’,冲一碗也行。”</p><p class="ql-block">我们当时将信将疑。方便面料?那玩意不是调料吗?还能治胃不舒服?但看他说的认真,老伴儿回家就试了一次。你猜怎么着?喝了那碗咸乎乎、香喷喷的热汤下去,胃里暖烘烘的,那股拧着的难受劲儿,还真就慢慢顺下去了,比吃胃药见效还快。后来她把这个“土方子”推荐给几个有同样毛病的熟人,不少人试了都说灵。</p><p class="ql-block">我一直没搞懂这里的原理。是因为那调料里大量的盐分和温热性质,补充了因胃部不适可能流失的电解质,并且暖了中焦?还是其中某些香辛料,比如花椒、姜粉之类,本身就有温中散寒、行气止痛的作用?或许,这只是深山里百姓长期生活积累下来的一点朴素智慧,碰巧对了某些症的机缘。</p><p class="ql-block">这件事之后,我再想起“大面河”,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它不再是童年传说中那个只有豹子和险路的恐怖深山,也不仅仅是青春记忆里那条藏着瀑布、水潭,甚至大蛇的美丽而危险的山沟。</p><p class="ql-block">它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有温度的地方。那里有能摘樱桃、不怕豹子的奶爸一家,有在陡峭石砭上讨生活的山民,有清澈的溪流和幽深的潭水,有让地质队员探查的矿产,还有像“看山寺”这样充满禅意的地名。最后,它还走出了一位能用最简单材料,化解城市人小病小痛的同事。</p><p class="ql-block">大面河,这条河好像从未真正流进过我的生活,但它用各种方式,滋养过我记忆的土壤。它的名字,连带着那些或遥远、或亲近、或惊险、或温暖的片段,已经变成我人生背景里一道淡远而真切的山峦轮廓。偶尔在某个毫无预兆的下午,被一句话、一张图片轻轻触碰,便会再次浮现出来,带着山风与水汽的味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