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同源：江苏与上海的前世今生

王育才

在中国东部沿海的版图上，江苏与上海宛如一对血脉相连的孪生兄弟。长江从遥远的青藏高原奔涌而下，在下游冲积出肥沃的三角洲平原，孕育出独具魅力的江南文化。如果仔细审视这两个地区的渊源，便会发现它们之间的关系远比地理上的相邻更为深刻——上海从行政上脱胎于江苏，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两地在文化、经济、人口等方面形成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联系如同一棵大树的根系，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牢牢地将两地维系在一起，构成了今天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深厚根基。

一、一衣带水：地理与行政的原始羁绊

要理解江苏与上海的历史渊源，首先必须回到那个上海尚未独立设市的古老年代。那时的上海，只是江南水乡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镇，隶属于江苏省管辖之下。这段被尘封的历史，恰恰是理解两地关系的钥匙。 远在唐宋时期，上海的雏形开始显现。作为长江三角洲的一部分，这里河网密布，水道纵横，既有太湖流域的灌溉之利，又具东海之滨的渔盐之便。唐玄宗天宝十年，上海地区首次设立了华亭县，隶属于吴郡管辖。这个被后人视为上海建城之始的行政划分，实际上已将上海与江苏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了一起。华亭县的设立，标志着上海地区正式纳入了中央王朝的行政体系，而吴郡便是今日苏州的前身，由此开启了两地长达千余年的统属关系。 元代至元年间，华亭县升级为华亭府，随后又改称松江府，下辖上海县、华亭县、娄县等。这个时期，上海逐渐从单纯的渔业港口发展成为重要的商品集散地。松江府的存在，使上海与苏州府在行政上形成了平级关系，两地同属江苏布政使司管辖，文化交流与人员往来日益频繁。明清两代，上海作为松江府的重要组成部分，经历了缓慢但稳定的发展。尽管彼时的上海尚不足以与苏州、杭州等名城相提并论，但其作为江苏一员的身份从未改变。 康熙年间，清廷将江南省分为江苏与安徽两省，江苏之名取自江宁府与苏州府的首字，上海正式成为江苏省松江府下辖的一个县。此时的江苏，经济繁荣，文化昌盛，是全国最富庶的地区之一。上海在这片膏腴之地上吸收着江南文化的养分，积蓄着日后腾飞的力量。乾隆年间，上海已成为重要的海港贸易中心，北上天津，南下闽粤的商船多在此停泊，江海关的设立更确立了其作为对外贸易门户的地位。可以说，在近代开埠之前，上海虽未显山露水，却已在江苏的怀抱中完成了最初的资本积累与文化沉淀。

江南省

二、开埠风云：江苏人撑起上海半边天

1843年，随着《南京条约》的签订，上海被迫对外开放。这一历史事件彻底改变了上海与江苏的关系格局，也开启了两地互动的新篇章。上海迅速从一个区域性港口跃升为国际大都市，而来自江苏的移民潮则成为推动这一转变的重要力量。 五口通商之后，上海的地理位置优势显露无遗。位于长江入海口、背靠富庶江南的独特区位，使上海迅速超越了传统的贸易中心广州和苏州。外国租界的设立、银行洋行的入驻、新式工业的兴起，让这座城市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然而，这座新兴城市的建设者，绝大多数来自一水之隔的江苏。苏州、无锡、常州等地的商人携带资金与技术来到上海，在纺织、面粉、机器制造等行业大展拳脚；来自苏北的农民则填补了城市劳动力市场的空白，在码头、工厂、环卫等领域默默耕耘。 苏州商人在上海近代工业发展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十九世纪中后期，大批苏州丝绸商人将传统的丝织技艺带到了上海，投资创办缫丝厂和丝绸厂，使上海成为全国最大的丝织业中心。无锡籍商人同样不甘示弱，荣宗敬、荣德生兄弟从钱庄业起家，后来涉足面粉、纺织两大行业，在上海创办了著名的荣氏企业集团。鼎盛时期，荣家企业日产面粉达到八万余包，供应着全国大部分地区的市场需求。常州、南通等地的商人也纷纷效仿，在上海滩闯出了一片天地。据统计，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上海华商纱厂中由江苏籍人士创办或控股的比例高达六成以上，江苏资本几乎撑起了上海近代工业的半边天。 与商人阶层相伴而来的，是大量的普通劳动者。他们有的来自苏州府属各县，投身后勤服务行业；有的来自江北里下河地区，在码头和工厂从事体力劳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租界内的苦力工人中，来自苏北的移民占据相当比例。这些苏北籍劳工辛勤工作，省吃俭用，有的逐渐在城市站稳脚跟，完成了从农民到市民的身份转换；有的则将血汗钱寄回故乡，成为连接上海与江苏的经济纽带。据统计，民国时期上海人口中，江苏籍移民始终占据相当比重，最高时曾接近总人口的四成。这种大规模的人口流动，不仅改变了上海的人口结构，也深刻影响了这座城市的社会风貌与文化性格。

三、实业强国：苏商与上海的黄金时代

如果说开埠初期江苏人对上海的贡献主要体现在劳动力与初步商业资本，那么二十世纪初期至抗日战争爆发前，则进入了江苏实业家与上海深度融合的黄金时代。这一时期，无锡、南通、苏州等地的企业家将上海作为舞台中心，书写了中国近代工业史上最辉煌的篇章。 荣氏兄弟的创业史，是江苏人与上海互动关系的最佳注脚。荣宗敬、荣德生兄弟出身于无锡荣巷，青年时期随父来到上海，从钱庄学徒做起，逐步积累商业经验。二十世纪初，兄弟二人敏锐地察觉到面粉和纺织行业的巨大商机，先后创办了保兴面粉厂、振新纱厂等企业。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西方国家无暇东顾，荣氏企业抓住这一历史机遇，迅速扩大生产规模。荣宗敬曾豪迈地宣称："衣食两项，实为人生之大需，我辈既从事于此，当使国人皆衣国产之纱，国产之布，食国产之面。"这种实业救国的情怀，正是那一代江苏企业家的共同追求。 除荣氏兄弟外，张謇在南通与上海之间的互动同样值得关注。张謇是晚清状元，弃官从商后在家乡南通创办了大生纱厂等一系列企业。他深知南通地处江北、交通不便的劣势，因此将销售重心放在上海，通过上海打开国内外市场。大生纱厂的棉纱产品经由长江航运运抵上海，再从上海分销全国各地乃至海外。与此同时，张謇还积极引进上海的先进技术和设备，聘请上海的工程技术人员到南通指导生产。这种双向互动，使南通与上海形成了紧密的经济依存关系。张謇本人也频繁往返于沪通之间，在上海商界建立了广泛的人脉，成为连接江苏实业圈与上海金融界的重要桥梁。 这一时期，江苏各地形成了分工明确的区域经济格局。无锡以纺织和缫丝业著称，常州以柴油机和机器制造业闻名，南通以棉纺织业和航运业见长，而上海则作为金融中心、贸易中心和工业龙头，发挥着统筹协调的作用。上海的银行和钱庄为江苏企业提供了充足的资金来源，上海的码头和仓库为江苏货物打开了通往世界的窗口，江苏的原料和劳动力则为上海工业的运转提供了必要保障。这种经济上的互补与依存，使得江苏与上海形成了事实上的利益共同体，双方在博弈中实现共赢，在竞争中共同成长。

四、吴韵风流：割不断的文化血脉

经济联系的背后，是更深层次的文化认同。尽管上海在行政上早已脱离江苏独立建制，尽管现代化的浪潮不断冲刷着传统的痕迹，但江苏与上海在语言、戏曲、饮食、生活方式等方面的相似性，仍然清晰地向世人昭示着两地同根同源的文化血脉。 语言是文化认同最直接的载体。沪语与苏白虽然各有特色，但都属于吴方言的分支，共享着大量相同的词汇和语法结构。上海话中保留了大量苏州话的痕迹，尤其是在词汇层面，许多日常用语都能在苏州话中找到源头。著名语言学家钱乃荣在《上海语言发展史》中指出，上海话的形成过程中，苏州话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种影响在清末民初达到顶峰。当时的上海社会以苏州话为"雅言"，许多苏州籍的演员、教师、商人将苏州话的发音习惯带入上海，成为上海话语音演变的重要因素。即使在今天，一位苏州人与一位上海人交流，虽然各自带着浓重的口音，却基本上可以做到畅通无阻，这正是共同文化背景的生动体现。 戏曲领域的联系同样源远流长。昆曲作为"百戏之祖"，发源于苏州昆山，却在明清时期将上海作为重要的传播基地。清末民初，上海汇聚了众多昆曲名伶，他们在此登台献艺，使昆曲艺术在大都市中焕发新的生机。与此同时，源于江苏各地的地方戏也在上海找到了发展空间。锡剧、沪剧、苏剧等剧种你方唱罢我登场，共同构成了上海戏曲舞台的繁荣景象。沪剧在其形成过程中，大量吸收了苏州弹词和宝山山歌的养分，这种艺术上的融合恰恰反映了两地文化的水乳交融。 饮食文化最能体现两地的生活趣味。江苏菜系以"浓而不腻、淡而不薄"著称，上海本帮菜则在此基础上融合了西餐的元素，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海派"风格。两地都偏好甜味，烹饪中习惯使用糖来提鲜增味，这种共同的口味偏好源于江南地区物产丰饶、生活富足的历史背景。上海人爱吃的红烧肉、熏鱼、糖醋排骨等菜肴，在江苏家常菜中同样常见；苏州的响油鳝糊、松鼠桂鱼到了上海，经过改良后同样大受欢迎。两地人民对于精细生活方式的追求，对于饮食文化的讲究，都体现了江南文化共同的美学追求。

五、分合之间：从一体化到再一体化

历史的进程往往充满悖论。上海在江苏的怀抱中成长，最终却不得不与母体告别；然而行政的分离并未割断两地之间的天然联系，反而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催生了更深层次的融合需求。 1927年，国民政府设立上海特别市，上海首次从江苏省划出，成为直辖于中央政府的省级行政区。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上海继续作为直辖市存在，其行政地位进一步得到巩固。行政分治带来了管理的便利，却也造成了资源配置的分割、规划的冲突、标准的各异。长期的"诸侯经济"格局，使得江苏与上海之间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隔阂与竞争，苏南的城市与上海在产业布局、招商引资等方面时有摩擦，"抢项目、争资源"的现象屡见不鲜。

1927年上海市

1957年江苏省苏州专区、松江专区及上海市

然而，地理的邻近、文化的认同、经济的互补，最终还是将江苏与上海拉回到了一起。进入二十一世纪，随着长三角一体化上升为国家战略，两地迎来了历史性的和解与融合。高铁网络的完善使上海与南京之间的通勤时间缩短至一小时左右，与苏州更是实现了同城化效应。上海地铁十一号线延伸至昆山花桥，使得许多在沪工作的人可以居住在昆山，每天往返于两城之间。这种空间距离的缩短，极大地促进了两地人员的双向流动。 产业协同是当下苏沪合作的重点领域。上海发挥金融中心、航运中心、贸易中心的优势，为江苏企业提供融资服务、市场信息和国际渠道；江苏则发挥制造业基础雄厚的优势，为上海产业升级提供配套支撑。苏州的生物医药、无锡的物联网、常州的新能源汽车，都与上海的重点产业形成了错位发展、优势互补的格局。在科技创新领域，上海的科研院所与江苏的企业建立了密切的产学研合作关系，大量科技成果在江苏实现产业化，转化为现实生产力。 生态环境的共保共治，则体现了苏沪合作的新境界。太湖流域的治理、长江大保护战略的实施，都需要两地携手合作、共同应对。沿江码头的整合、岸线的生态修复、跨界河道的联合治理，都在有序推进之中。这些努力表明，江苏与上海正在从单纯的经济合作走向全方位的深度融合，构建起真正意义上的命运共同体。

六、结语

回望江苏与上海的历史渊源，我们看到的是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从唐宋时期的行政统属，到近代的移民潮与工业化，再到当代的一体化发展，两地之间的关系经历了从依附到平等、从竞争到合作的深刻转变。行政的边界可以划定，但文化的纽带难以割断；利益的诉求可能冲突，但共同的命运终将融合。正如长江之水昼夜不舍地奔向大海，江苏与上海也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寻找着彼此的交汇点。 今天的苏沪两地，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拥抱一体化发展的新时代。上海自贸区、科创板、长三角G60科创走廊等重大战略平台的落地，为两地合作提供了新的机遇与空间。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江苏与上海将继续书写江海同源的新篇章，共同谱写长三角高质量发展的壮丽诗篇。这段跨越千年的历史对话，仍在继续；这份割不断的情缘，将永远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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