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渡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文图/大牧</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江水平静地流着,黄昏里变成一匹暗金色的绸子。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船是老旧的木船,吱呀吱呀地摇,橹搅碎一江霞光,也搅碎了我心里那点理不清的愁绪。撑船的是个沉默的老汉,戴顶破草帽,脊背弯得像张用了太久的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我要去对岸的古镇。据说那里有座唐代的石桥,桥墩上刻着劝人向善的偈语。我是个写地方志的,总在历史的缝隙寻找一点照亮当下的光。可近来笔头枯涩,心里也像蒙了尘,看什么都隔着一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船到江心,水流似乎急了。老汉的橹慢了下来,他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倏然开口,声音沙哑,像被江水泡久了:“这江上,渡人,也渡鬼。”我怔了怔。他并不看我,自顾自说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他说,很多年前,这江上有个摆渡的后生,心善,夜里有人叫船,哪怕风雨再大也出渡。有一晚,月黑风高,一个浑身湿透的白衣女子在岸边哭啼啼地招手。后生让她上了船。女子不言不语,只是低泣。船到江心,女子才抬起头,脸白得像纸,说:“大哥,我冷。”后生把外衣脱给她。女子又说:“我饿。”后生把怀里仅有的半块饼递过去。女子吃完,幽幽叹口气:“我是淹死在这江里的,找不到替身,投不了胎。今日你渡我,又赠衣施食,我念你的好。前面三里,水下有暗漩涡,你今后行船,务必绕开。”说完,女子化作一缕青烟散了。后生惊出一身冷汗,依言绕行,果然避过大难。从此他更坚信善有善报,渡人更勤。“后来呢?”我听得入神。“后来?”老汉笑了笑,皱纹更深了,“后来打仗了,兵荒马乱。溃兵要过江,后生摆渡。船到江心,一个兵痞看上了同船民女的首饰,要抢。后生阻拦,被一刀捅进心窝,尸体扔进了江里。那民女的首饰,到底也没保住。”我愕然:“那……那善报呢?”老汉终于转过头,昏黄的眼睛看着我:“后生化作这江里的水鬼。可他从不找替身,反倒常在风雨夜,给迷路的船指引方向,帮搁浅的船脱困。你说,这是善报,还是恶报?”我答不上来。江水沉默地流,仿佛流过千百年所有的善恶恩怨,最终只留下一片苍茫。“人心里的秤,量不了老天爷的事。”老汉摇起橹,“善是善,恶是恶,因果是因果。可因果不是买卖,不是种一斗善米,非得收十升善果。后生行善时,没想着要善报,那是他本心干净。他遭了横祸,是恶人的因果。他成了鬼还不忘帮人,那是他干净的本心,没被生死祸福搅浑。这江渡了他的人,也渡了他的魂,最终渡的,是他的那颗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船轻轻靠了岸。古镇昏黄的灯火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我付了船钱,踏上青石板码头。老汉在身后忽然说:“那唐桥上的字,风磨雨洗,早看不清了。可桥还在那儿,渡人过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我回头,船已离岸,融进沉沉的暮色里,只剩吱呀的橹声,慢慢化入江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走在古镇湿漉漉的小巷,两边是黑瓦白墙,偶尔有饭菜的香气飘出。我的心好像被那江水洗过,清静了许多。老汉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荡漾了一圈圈涟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我想起史书上那些人物。文天祥在潮湿的土牢里写下“天地有正气”,他知道自己必死,那正气能换回山河吗?不能。可他还是要写。那正气不是用来换果实的筹码,是他生命本来的样子,像玉在山而草木润,就算玉碎了,那温润的光泽也曾存在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又想起那些无名的人。修筑长城、开挖运河的民夫,他们的汗血滴进泥土,名字被风吹散。他们的“善报”在哪里?或许,长城挡过胡马,运河通了漕运,后世百姓得了些便利,这便是那无名善意穿越时空的微弱回响。善意本身,就是它的归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走到那座唐桥。石栏斑驳,桥面被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果然,桥墩上刻字的地方,只剩一片模糊的凹痕。我伸手抚摸那些粗糙的石面,冰凉,坚实。千百年来,多少人从这桥上走过?商贾、学子、农人、兵卒、归家的游子、离乡的旅人……他们各有各的悲喜,各有各的计较。桥不说话,只是承载。风雨侵蚀它的肌体,它依旧站在那里,连接此岸与彼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这桥,不也像一面镜子么?映照过鲜衣怒马,也映照过褴褛饥肠;映照过春风得意的笑脸,也映照过秋雨离别的泪眼。所有的影像来了又去,桥身或许添了风霜,但桥之为桥的“承载”,从未改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我们总在寻找意义,寻找回报,寻找一个让自己安心“渡过去”的理由。或许,真正的“渡”,就在这“承载”本体之中。像那后生,渡人是渡,成鬼后指引船只也是渡;像这石桥,渡人过河是渡,默默承受风霜岁月也是渡;像伏虎寺的僧尼,端坐讲法是渡,跌进泥潭大笑也是渡,不知渡了多少,为情痴迷、为爱邪狂的善男信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渡的目的不在遥远的对岸,就在当下的行动里,在这颗心是否清明,是否专注“渡”本身,不总是眼巴巴望着对岸的奖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离开古镇,天已黑透。星子出来了,倒映在来时的那条江面,江水如墨蓝色天鹅绒撒了一把碎钻。没有船,我沿着江岸慢慢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对岸的灯火,此岸的虫鸣,头顶的星空,脚下的泥土,连同心里那份刚刚被洗涤过的宁静,都在此刻融为一体。我不是一个寻找真相的旅客,我就是这行走本身,是这夜色的一部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明白了老汉那句“渡人,也渡鬼”。渡的何止是人与鬼?渡的是执着,是妄念,是斤斤计较得失的那份贪嗔痴。当你不再问“渡我去哪里”、“渡我有何用”,只是安心地、清明地摆好每一橹,走好每一步,你在渡口之中,也在彼岸之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我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胸腔里那片蒙尘的镜子,被这江风、这夜色、这古老的渡口故事,擦亮了一角。足以映照这脚下的路和前方漫天的星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