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22章:举国同悲</p><p class="ql-block">地点:重庆,曾家岩,委员长官邸</p><p class="ql-block">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滤成一片昏黄,室内弥漫着雪茄、茶水和一种压抑的寂静。蒋介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那份刚刚由侍从室主任呈上的、来自第五战区的绝密急电。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烙在眼底。</p><p class="ql-block">“……职部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兼第五十九军军长张自忠将军,于南瓜店附近督战,身陷重围,力战殉国……遗骸已为敌所获,据报敌酋立木牌标识……职指挥无方,痛失栋梁,恳请严处……”</p><p class="ql-block">纸张边缘在蒋介石微微颤抖的手指间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却又猛地停住,背对着满室肃立的军政大员。宽厚的肩膀似乎塌陷了一瞬。</p><p class="ql-block">“消息……确实吗?”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p><p class="ql-block">“已从多方渠道印证,确凿无疑。”军政部长何应钦低声回答,脸色灰败,“日军广播也已开始炫耀此事。”</p><p class="ql-block">“砰!”蒋介石一拳重重砸在铺着绿色呢绒的桌面上,茶杯震得跳起。“荩忱……荩忱!”他重复着这个表字,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混合着痛惜、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想起了北平沦陷后对张自忠的冷遇与调查,想起了后来重新启用时对方眼中那沉郁而决绝的光芒。他知道,张自忠是用这场惨烈的死亡,最终洗刷了一切。</p><p class="ql-block">“厚葬……必须厚葬。”他转过身,眼中已有泪光,却迅速被惯有的冷峻掩盖,“通知李宗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荩忱的遗骸抢回来!这是命令!国家,需要英雄的忠骸安息!”</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沉重而肃穆:“通告全军,通告全国。张荩忱上将,为国捐躯,壮烈殉国,实为我革命军人之楷模,民族之英魂。其忠勇事迹,应大力褒扬,以励士气,以正人心!所有殉国官兵,一体从优抚恤!”</p><p class="ql-block">命令被迅速记录、传达。但在这庄重决断的背后,蒋介石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张自忠的殉国,不仅是损失了一员虎将,更是第五战区右翼支柱的崩塌。宜昌……那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带来更强烈的不安。</p><p class="ql-block">地点:陕西延安,杨家岭礼堂</p><p class="ql-block">黄土坡上的礼堂简朴而庄重。主席台上方,悬挂着黑布白字横幅:“沉痛悼念张自忠将军及枣宜会战阵亡将士”。横幅下,是一张放大的张自忠身着戎装的画像,面容刚毅。</p><p class="ql-block">台下,坐满了八路军总部机关人员、抗日军政大学学员以及各界代表。空气凝重,只有初夏的风穿过敞开的门窗,微微拂动人们臂上的黑纱。</p><p class="ql-block">毛泽东站在讲台前,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他手里没有讲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p><p class="ql-block">“张自忠将军,在天津、在北平、在临沂、在随枣,都打过硬仗,立过战功。”他的湖南口音在安静的礼堂里回荡,“他这次在鄂北殉国,是为国家,为民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与我们,在抗战的立场上,是一致的。一切在抗日战争中英勇牺牲的将士,无论属于何党何派,都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子孙,值得我们永远纪念。”</p><p class="ql-block">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肃穆的面孔:“我们悼念张自忠将军,就要学习他这种为国家、为民族不怕牺牲的精神。这种精神,是我们战胜日本侵略者最宝贵的东西。国民党里,有张自忠这样的坚决抗日的将军,也有企图妥协投降的人。我们就要支持坚决抗日的,反对妥协投降的。”</p><p class="ql-block">追悼会没有哭声震天,但一种深沉而广泛的悲愤与敬意,在沉默中凝聚。散会后,许多战士默默擦拭着枪械,目光望向东南方向。张自忠的死,让“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口号,而是染上了具体而悲壮的色彩。</p><p class="ql-block">地点:湖北老河口,第五战区长官部</p><p class="ql-block">作战室的门紧闭着。徐祖诒和几位高级参谋守在门外,神色黯然,无人敢去打扰。</p><p class="ql-block">室内没有开灯。李宗仁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烟头明灭的火光,偶尔照亮他雕塑般僵硬的面容。桌上,摊着那份报告张自忠殉国的电文,还有更早那份他亲手签发的“全线反击”命令。</p><p class="ql-block">烟灰积了很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断裂,无声地落在电报纸上。</p><p class="ql-block">李宗仁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如今已浸透鲜血的“南瓜店”。他的判断错了吗?日军攻势真的衰竭了吗?还是……那根本就是诱使他将疲惫之师投入反击、并暴露张自忠位置的陷阱?</p><p class="ql-block">“荩忱……”他低声念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想起张自忠请战时的决绝眼神,想起自己对他说“右翼支柱”时的重托。他将最硬的骨头给了最想啃硬骨头的人,却没想到,连骨头带人,都被战争的巨兽一口吞没。</p><p class="ql-block">自责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如果当时再谨慎一些?如果对日军西进意图的戒备再提高一些?如果……不调离江防军?</p><p class="ql-block">江防军!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冷。张自忠殉国,右翼动摇,日军若此刻真的挥师西进,宜昌拿什么守?陈诚的告急电报,字字句句都在耳边回响。</p><p class="ql-block">巨大的战略失误感,混合着痛失袍泽的悲恸,几乎要将他压垮。但他不能垮。他是战区司令长官,战役还未结束,甚至可能正走向更危险的阶段。</p><p class="ql-block">他掐灭烟头,在黑暗中挺直了脊背。手指摸索到电话,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现在,还不是向重庆请罪的时候。他必须稳住,必须重新评估局势,必须为接下来的恶战做好准备。</p><p class="ql-block">只是,那独自承受重压与悔恨的孤独身影,在黑暗的作战室里,显得格外苍凉。</p><p class="ql-block">地点:天津,英租界,张自忠故居小楼</p><p class="ql-block">消息是几天后,通过辗转的渠道和报纸上的大幅报道,才最终确认的。客厅里,收音机播放着重庆方面对张自忠的褒扬令,声音慷慨激昂。桌面上,摊开着数份不同报社的号外,黑色大字标题触目惊心:“张自忠将军壮烈殉国”、“民族英雄,浩气长存”。</p><p class="ql-block">李敏慧静静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上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默默地看着桌上丈夫的照片,那是他几年前穿着中将礼服拍的,眉宇间英气逼人,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他临走前的夜晚,他抚摸着熟睡儿女的额头,对她说:“我这一去,或许就……回不来了。但我是军人,国家如此,别无选择。家里……就拜托你了。”她当时只是垂泪,以为那又是军人出征前惯有的沉重话。</p><p class="ql-block">没想到,一语成谶。</p><p class="ql-block">亲戚朋友、旧日同僚陆续前来慰问,说着“节哀”、“保重”、“他是为国牺牲,重于泰山”之类的话。李敏慧只是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她遣散了大部分佣人,只留一个老嬷嬷照顾年幼的子女。</p><p class="ql-block">从得知确切消息的那天起,她便不再进食。起初是吃不下,后来便是决绝的不吃。老嬷嬷跪着哀求,孩子们抱着她的腿哭泣,她只是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眼神空茫地望向南方。</p><p class="ql-block">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意识却异常清醒。她不再看报纸,不再听收音机,只是长久地凝视着那张照片,或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p><p class="ql-block">第七天清晨,当老嬷嬷端着依然温热的米粥推开房门时,发现女主人已经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永远闭上了眼睛。容颜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桌上,丈夫的照片擦拭得一尘不染,旁边放着他留在家中的那柄短剑。</p><p class="ql-block">她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或许,在她决定随他而去的那一刻,便已说完了所有的话。她用最传统也最决绝的方式,完成了对这场现代战争最惨烈牺牲的回应。</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出,举国再震。英雄与烈妇,忠魂与贞魄,在民族最危难的时刻,以最极端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化为了抗战史诗中最为悲怆也最激励人心的一页。悲伤如同无形的涟漪,从重庆的权力中枢、延安的黄土窑洞、老河口的作战室,蔓延到天津的租界小楼,再扩散至全国每一个关注着这场战争的心。张自忠的死,不再仅仅是一次军事上的损失,它已成为一个符号,象征着这个民族在最黑暗时刻的不屈与惨烈付出,也预示着更加严峻的考验,已迫在眉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