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光像隔夜的薄粥,黏稠地糊在窗纸上。风是有的,却吹不破这满屋子的静。忽地,一点娇红,就这么没来由地,扑在窗棂上,“簌”地一响,又滑下去不见了。我心里一跳,待要起身,便见东风,那素来莽撞的客人,已殷勤地推开了半扇窗,将好些个更零落的红,一股脑儿地送了进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便是桃花了。开时喧喧嚷嚷,挤满枝头,一副不知愁的模样。如今谢了,倒显出几分羞怯来,不肯直挺挺地枯在枝上作“无情死”,偏要趁着东风这一推,纷纷地、急急地,作一场薄命的飞舞。它们落在书案上,墨砚旁,有的竟沾在未写完的信笺上,将那未完的句子,洇出一团湿红的泪痕似的斑。我捡起一朵,瓣儿已然软了,边缘蜷着,颜色却还是好的,只是那好也像病人颊上最后的潮红,看着教人心惊。它们来“伴”我了,伴我这满心的“懊侬”。这陪伴,是怜悯,还是嘲讽?大约两者都有罢。风是无心的,花也是无心的,只是我这看花的人,偏要从这无心里,看出万千的有意来。</p> <p class="ql-block">目光垂下,落在自己握着花梗的手指上。指节嶙峋,青白的皮肤底下,淡青的血管静静伏着,像地图上枯涸的河道。这便是“东阳瘦”了么?南朝那位沈郎,是多愁多病身,他的瘦,是为赋新词,是为那些绮丽的闲愁。我的瘦呢?没有那般风雅的缘由,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独自捱着,像一方不曾润墨的砚台,在光阴里慢慢地干涸、皴裂。这辛苦,原是无人来“怜”的。这满室沉寂的空气不会怜,案头冷硬的镇纸不会怜,窗外那继续吹落桃花的东风,更不会怜。它只是一味地吹着,吹得人心里空落落的,衣服也显得空荡荡。</p><p class="ql-block">有人说起“春慵”。说春日迟迟,催人懒困。我此刻却并无半点睡意,精神是清醒的,清醒得有些刺痛。像寒夜里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冷冷地醒着,颤着,却发不出一个成调的音。这清醒的瘦,竟连那份可以倚栏凭窗、叹息光阴的“慵懒”的福气,也及不上了。它不及许多东西罢,譬如……譬如那芙蓉。</p> <p class="ql-block">心里蓦地刺进一个影。是了,芙蓉。不是这薄命的、闹春的桃,是秋江上的芙蓉。记忆里,是有那么一片水的,清冷冷的,岸边便生着那样的花。它们开得晚,谢得也晚,当着西风,当着寒露,颜色是那种沉淀下来的、不晃眼的红,或是皎皎的、不怕人看的白。花瓣厚实些,经络也坚韧,凋起来是一瓣一瓣,从容不迫地,有些甚至就偎在枝头,慢慢地干成一片轻而脆的秋意,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暖的香气。那是一种“冷处浓”的幽情。它的冷,是秋霜的冷,是高旷的冷;它的浓,是酿透了的、结实的浓。不像这桃,它的红是闹的,是薄的,它的凋零是仓促的、带着泪意的。它的情,即便到了这飞入窗间的时刻,也仍是娇的,是嫩的,是未经世事磋磨的,故而那“幽”,也只得浮在表面,一阵风来,怕是就要散尽了。</p> <p class="ql-block">可我呢?我这片“幽情”,又算得什么?既无桃花的娇嫩可以挥霍,也无芙蓉的坚韧可以倚仗。它只是这般不上不下地悬着,无所归依。是在这春残时候,目睹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凋零而生出的惘然么?是对那远得如同前生记忆的秋江芙蓉,一份无用的追慕么?或许,仅仅是因为这“冷处”。</p><p class="ql-block">这屋子,这心境,便是那“冷处”了。不是刺骨的严寒,而是那种浸透了的、无处躲避的凉。像一件半潮的衣衫,贴在身上,起初不觉得,时间久了,那凉意便一丝丝地渗进来,与体温混在一处,成为一种摆脱不掉的、温吞的难受。而在这片凉薄里,那份无人可说、也无处可寄的“幽情”,却反常地、不合时宜地“浓”了起来。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研了又研,只会更滞涩;浓得像这满室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的,桃花的魂魄。</p> <p class="ql-block">它们还在飘进来。一朵,又是一朵。有的打着旋,有的笔直坠落。东风不知疲倦,将那枝头最后一点娇红,也要收拾干净。案上,襟上,发上,渐渐都是这些柔软的、将逝的精灵了。它们伴着我,用它们短暂生命最后的颜色与形状,映着我无言的“懊侬”与嶙峋的瘦骨。这相伴,是此刻唯一的、真实的温暖,尽管这温暖,本身便是凋零。</p><p class="ql-block">我忽然不敢再看那朵秋江芙蓉的幻影了。它的“冷处浓”,是高士的,是超然的。而我,只是这春寒窗下,一个被飞花伴着的、瑟缩的俗人。我的幽情,便只能与这桃花的残魄一样,在这无人见、无人怜的冷处,悄悄地、浓浓地,酝酿着,然后随着它们,一同在时间里,无声无息地,淡下去,碎开去。</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天光,似乎亮了些,却又像是更沉了。那风,终于有了一丝倦意,不再那么急切。满室的飞花,也渐渐停息了舞步,静静地,落在它们最终停驻的地方。一片极静的、红色的雪。我的手指,还拈着最初的那一朵,只是它此刻,连那一点可怜的潮红,也似乎褪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