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桥梦断冷香萦, 茶烟透纱思旧年

词边听雨

<p class="ql-block">更深了。那缕熟悉的冷香,偏在这时将人缠醒。像是红梅芯子里最涩的那点蕊,混着去岁瓦檐上未化尽的残雪,又像是……像是他袖口里藏着的,那一握江南初春的薄寒。香是冷的,一丝丝、一缕缕,从碧纱帘子的细孔里渗进来,爬上枕簟,缠住鬓发,最后径直钻进心窍里去。我阖着眼,那香却织成一幅褪了色的绡纱,影影绰绰,现出一弯桥的影子来。</p><p class="ql-block">是丁,红桥。梦里的红桥,永远是湿漉漉的。桥下的水该是绿的,却绿得沉郁,映着两岸蓬蓬的、不开花的桃树影子。我便站在桥心,四周是白茫茫的雾,唯有脚下石板缝隙里钻出的几星苍苔,醒目得扎眼。总有人从雾里来,衣衫拂过栏杆上冰凉的露水,簌簌的轻响。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周遭那无孔不入的冷香,忽然有了源处,暖融融地围拢过来,是他指尖的温度么?梦到这里,总是熨帖的,人像浸在一泊温吞的水里,四周的寒气都隔远了。这便是“梦觉成家”么?在梦里,才寻得着一处安身的所在。</p> <p class="ql-block">可梦终究要醒的。眼皮外先透进一片朦胧的、青灰的光,不是晨曦,是月亮。今夜的月色竟是这样好,清凌凌地涨满了半个院子,也泼湿了窗前那株桃树的枝桠。前几日一场恹恹的春雨,打落了不少才绽的苞,此刻剩在枝头的,疏疏落落,被月光一洗,瓣儿薄得透明,像是用上好的宣纸剪出的魂灵儿,颤巍巍地贴在深蓝的天幕上。是“月上桃花”了。可这景致,美则美矣,却静得怕人。没有蜂蝶,没有莺啼,连风也歇了。雨是早歇了的,空气里还沉着那股子沁骨的春寒,丝丝地往骨缝里钻。这寒意,与梦里红桥上的竟是一般无二。</p><p class="ql-block">目光越过矮墙,望见邻家檐下旧年的燕巢,空荡荡的,黑洞洞地张着口。燕子还未归来,或许已在路上,或许……再也不会回到这“雨歇春寒”的旧时巢穴了。心里蓦地一空,那梦里暖融融的“家”,便被这月光、这空巢、这无边的春寒,逼得一丝热气也无了。方才梦里那点可怜的慰藉,此刻反成了最尖利的针,细细密密地扎着四肢百骸。梦里的暖是假,醒来的寒是真;梦里的聚是幻,醒后的散,才是跗骨之蛆,挣脱不去的命。</p> <p class="ql-block">喉头有些哽,目光逃也似的从窗外收回来,无处着落,便滑向了屋角。那里,静默地立着一样物事,蒙着厚厚的尘。是一具箜篌。紫檀木的架子,曾经光润得能照见人影,如今黯淡了。丝弦早断了,松垮垮地垂着,在月色里泛着一种枯寂的、灰白的光,像美人迟暮后弃置不用的旧青丝。“箜篌别后谁能鼓?”心里无声地浮起这一句。谁能鼓?这深深庭院,除了我,便只有几个哑默的器物了。便是我想听,又能说与谁人知?便是有人能鼓,可奏得出当年那一曲《长相思》么?</p><p class="ql-block">那声响,起初是生涩的。他并非世家精于此道的公子,只说是游历时偶从西域客商处习得。指尖总是不听使唤,勾、挑、抹、拂,常常错漏,不成调子。我便倚在这窗边,手里做着针黹,耳里听着那不成腔调的嘈杂,心里却像被春风拂过的池水,漾开一圈圈柔软的纹。有时他恼了,停下问我:“是不是很难听?”我总摇头,抿着嘴笑。后来,渐渐的,那声音便流畅起来,像山间的溪水找到了石径,泠泠淙淙地淌下来。他最爱弹的便是《长相思》,曲调简单,反反复复,只是那缠绵的、挥之不去的思念。他说这曲子里有长路,有关山,有永夜不灭的孤灯。那时我年少,只觉得这调子好听,却品不出那字字句句,竟是谶语。</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次听,也是在这屋里。春寒比今夜更甚,炉火奄奄一息。他没有弹《长相思》,只信手拨着弦,零零落落的几个音,不成曲。良久,才说:“要走了。”走去哪里?天涯。天涯有多远?他没有答,只将最后一个音拨得很长,长到那丝弦承受不住,“铮”地一声,断了。余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震颤,许久才散。那声裂响,如今想来,不是响在耳中,是响在命里的。从此后,便是“断肠天涯”。断肠人,一个在天之涯,一个在这深锁的春寒里。</p><p class="ql-block">往事如潮,轰然而至,又退得迅疾,只留下满心的狼藉。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流动的声音,迟缓而微薄。那股冷香还在,却混进了另一种味道,沉沉的,带着焦苦的暖意。是茶烟。小泥炉上的水早沸了又冷,冷了又沸,此刻壶嘴里正逸出最后一缕虚弱的白气,袅袅地,缠上那具断弦的箜篌,又依依地扑向碧纱橱。纱是极薄的湖碧色,烟是乳白的,丝丝缕缕地透过去,便在碧纱上洇开一片潮湿的、朦胧的痕,像画师笔端化不开的淡墨,又像美人隔夜啼残的泪渍。</p> <p class="ql-block">“玉缕茶烟透碧纱。”玉缕,该是何等精致温润的物事,可眼前这烟,这气,却只剩颓唐与无力。它透得过这层薄纱,却透不过窗外那浓重的、铁桶似的春寒,更透不过茫茫的关山,去往天涯那一端。它什么也带不去,什么也问不回,只是这么徒然地、一遍遍地在眼前上演着消散的游戏。</p><p class="ql-block">香是冷的,烟是残的,梦是碎的,弦是断的。这就是了。红桥一梦,梦里许了你我一个家,骗得人片刻欢愉,却要用醒后这无穷无尽的、漏尽更残的时光来偿还。韶华是什么?是颊上褪不去的桃红,是鬓边拔不尽的初霜,是箜篌上日益厚重的尘埃,是茶烟里一次次燃尽又复燃的痴望。它们都在这日复一日的春寒里,悄无声息地“暗损”了。损得那般彻底,那般理所当然,等你惊觉时,早已江河日下,无从挽回。</p> <p class="ql-block">月亮不知何时已西斜了,光变得淡薄而凄清,窗上桃花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枝桠嶙峋,像谁用焦墨在宣纸上狠狠划下的裂痕。风似乎又起了,极轻微地穿过檐角,发出呜咽似的低吟。那萦绕了半夜的冷香,终于被更浓的、来自泥土与石板的寒气压了下去,只剩下鼻尖一点虚幻的影。炉中的炭火彻底熄了,最后一点红痕隐没在灰白里。茶烟也散尽,碧纱上那片湿痕正慢慢淡去,什么也留不下。</p><p class="ql-block">我仍旧坐着,没有动。身子早已僵了,从指尖到心口,都凝着一层无形的冰。唯有眼底,望着那空茫的、逐渐亮起蟹壳青的窗纸,干涩得发疼。红桥的梦,是再也不会有了。那曾透过箜篌丝弦、透过碧纱茶烟,妄图去够一够天涯的心思,也该同这炉火一般,彻底地、死心地,熄了吧。</p><p class="ql-block">天,快要亮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