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四明虎啸 》〔第二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红色谍战小说《四明虎啸》内容简介:</p><p class="ql-block"> 山虎,一个啸聚山林的绿林首领,出生即没了娘,幼年曾与老虎群居,童年拜道士为师,人生开篇即曲折离奇。青年时代在中共地下党员肖灿雄、高顺的影响和引导下,经过复杂、痛苦的抉择,终于冲破迷障,带着他的绿林队伍投奔新四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山虎说:</p><p class="ql-block">“我爱惜生命,更爱惜私情。</p><p class="ql-block">不过,在生命和私情之上,</p><p class="ql-block">还有大义。</p><p class="ql-block">若要三中选一, </p><p class="ql-block">我选大义。”</p><p class="ql-block"> 第一章 降 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民国四年,暮春的一个夜晚。</p><p class="ql-block">遥远的西太平洋上空,风云突变。当一大团一大团乌云,翻滚着,呼嘯着,向古老的中国大陆汹汹袭来之际,浙东,在逶迤连绵的四明山深处一条山沟边沿,一个叫李家坑的小村落里,忙碌一天的人们,正慢慢进入睡梦中。</p><p class="ql-block"> 或许是岭南的龙舟水发足了淫威,饱含水汽的暖风撞上四明山巍峨的脊梁,马上化作重重雨云,在层峦叠嶂间郁结、翻滚。最终,在入夜时分,随着一声炸响,轰然爆裂,铜钱大的雨滴,密密麻麻,哗啦啦啦,从天上泼将下来。于是,李家坑,这个仅有三十多户人家的山村便被瓢泼而至的豪雨淹没了。</p><p class="ql-block"> 风和雨,像无数挣脱囚笼的巨蟒疯狂扰动,抽打着村庄里每一扇瑟瑟发抖的窗扉。闪电如银蛇狂舞,不时撕裂厚重的天幕,瞬间照亮群山狰狞狂躁的剪影,旋即又被更深的墨黑与滚地惊雷吞没。茅草被成片掀起,竹林伏地哀鸣,天地间充斥着震耳欲聋、仿佛要重开鸿蒙的轰响。</p><p class="ql-block"> 这时,村道边长庚家的小茶铺二楼卧房,一盏如豆的油灯,正与门外的天地之威和屋内的血气艰难对峙。灯苗在穿墙裂壁的贼风里疯狂摇曳、拉长、缩短,将床上产妇被汗水浸透、扭曲如纸的面容,以及为长庚老婆接生的中年妇女那双沾满暗红、不住颤抖的枯手,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这小茶铺,其实就是两间有阁楼的泥墙草屋。楼下,右首一间做生意,摆放着两张老式八仙桌,左首一间做厨房。楼梯设在厨房。阁楼上是卧房,住人。</p><p class="ql-block"> 这中年妇女不知是喊给床上气若游丝的女人听,还是为自己抗衡这恐怖雨夜多些勇气,使劲蹦出一句:“使劲!再使把劲啊!看到头了!”她的额头布满了汗珠,混着屋里闷热的湿气,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 </p><p class="ql-block"> 李长庚,三十多岁,蹲在卧房外间,背脊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早已辨不出本色的破夹袄,双手死死插在胳肢窝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从骨头缝里渗出的、与窗外风雨同调的寒意。他老婆一声高过一声、却渐趋无力的嘶喊,混合着隆隆雷声、暴雨砸顶的巨响,以及他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像几把钝刀,来回割着他的心肝肺腑。他不敢进去看,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那扇在狂风中剧烈颤抖、发出“咯咯”呻吟的破门板,仿佛那门后是吞噬一切的深渊。</p><p class="ql-block"> 一道白色电光,毫无征兆地出现,照得屋内屋外一片骇人的青白。随即,“哗啦——!!”一声巨响。</p><p class="ql-block"> 正在这时,“啊嗷——”风雨声中响起长长的猛虎嘯号。听声音,分明是南面,离村两里地的金鸡山上传来。</p><p class="ql-block"> 虎啸声刚刚停,“额啊——”,一声异常嘹亮,中气沛然,几乎要压过风雨雷鸣的婴啼,像淬火的利刃,刺破所有嘈杂,从小茶铺里迸发出来!</p><p class="ql-block"> 长庚浑身一颤,如遭电击,猛地从地上弹起身,“哐当”一声脆响,带倒了脚边一个破瓦罐。</p><p class="ql-block"> 虎啸与婴啼,在这天地暴怒、鬼神皆惊的雨夜,离奇地交汇、共振,竟让一霎的风声、雨声、雷声都为之黯然失声。长庚僵住了,一股源自生命本能、冰凉刺骨的战栗,从尾椎骨沿着脊椎窜上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p><p class="ql-block"> “生……生了!是个带把的!”中年妇女满含惊喜的声音响起,却骤然变调,带上了哭腔,“不好!血!血崩了!止不住啊!”</p><p class="ql-block"> 长庚脑子里“嗡”的一声,本能地撞开那扇摇晃的门冲了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产房特有的湿热腥膻,瞬间堵上口鼻。昏暗的光线下,妻子像从血泊里捞出来一般瘫在湿透板结的破棉絮里,脸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灰。最骇人的是她身下,那床本就破旧的褥子正被一股汹涌的、暗红色的潮水迅速浸透、蔓延。那颜色比窗外的夜色更浓,更令人绝望。那中年妇女徒劳地用一块看不清颜色的布用力按压着,可那暗红色的东西依然汩汩地从她的指缝间、从布的边缘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p><p class="ql-block"> “爹!娘她……”年仅七岁、一直躲在屋角,吓得小脸煞白、浑身发抖的山妹,带着哭腔尖声喊道。</p><p class="ql-block"> 长庚一个激灵,从恐慌和茫然中挣出一丝残存的清醒,冲女儿吼道:“门档灰!快!刮门背后的门档灰来!快呀!”</p><p class="ql-block"> 山妹会意,赶紧转过身去,双手抹起一把门背后木档上积起的一层厚厚的灰尘。中年妇女一把抢过那撮珍贵的、被视为救命稻草的“门档灰”,近乎粗暴地将其一把按向产妇身下那可怕的出血源头。粗糙污浊的粉末瞬间被温热血腥的液体浸透、冲散,化作一团粘稠污秽的泥浆,旋即被更汹涌、更滚烫的血流吞没、卷走,消失在那片不断扩大、仿佛没有止境的暗红之中。那奔流的血势未有丝毫减缓,反而在最初的阻滞后,以更快的速度涌出,仿佛在嘲弄这古老的智慧,以及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徒劳。</p><p class="ql-block"> “止不住……根本止不住啊!量太大了!完了……”中年妇女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手一软,那沾满血污的布团掉落,她自己也瘫坐在地。</p><p class="ql-block"> 在这风雨交加的暗夜里,在这山高路远,几乎跟外界隔绝的小山村里,请医,有谁肯来?送医,更无可能。长庚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妻子那正在迅速冰凉下去、湿滑粘腻的手,嘶喊着:“桂珍!桂珍!你看看我!看看孩子!你挺住啊!”</p><p class="ql-block"> 女人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才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丝缝隙。她的嘴唇剧烈地翕动,胸膛微弱起伏,跟长庚说了一句,辛苦你,把孩子养大。便在长庚和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号中,停止了呼吸。</p><p class="ql-block"> “桂珍——!!”长庚发出一声濒死野兽般的凄厉哀嚎,巨大的悲痛攫住了他,他扑倒在妻子尚有余温却迅速冷硬的身上,宽阔的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那撮没能创造奇迹的门档灰,混着鲜血、泪水、灰尘和雨水,在櫊楼木板地面上无声地化开、污浊一片,像一个小小的、绝望的图腾,诉说着乡土偏方在残酷现实面前的无奈,个体生命的脆弱渺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讶异的是,自从长庚的女人怀孕之后,每当半夜,金鸡山上便时常响起老虎的叫声。那声音颇具千回百转之韵味,特别弄人。初时往往低回曲折,时断时续,若即若离,正当人们侧耳倾听之时,它突然转至高昂宏亮,如笛如钟,令人热血涌动;忽又跌入低谷,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听着不禁悲从心来,长夜无眠。</p><p class="ql-block"> 可是,自从长庚的女人生下儿子之后,那老虎的叫声,便从此成了绝唱。</p><p class="ql-block"> 对此,李家坑不少人认为这是一种异兆。以前,从来没有人听见金鸡山上有老虎叫,怎么自从长庚的女人怀孕之后,那金鸡山上便有老虎叫了呢?怎么那日夜里老虎叫过之后,长庚的儿子便也叫了呢?怎么长庚的儿子一出娘胎,这老虎却不叫了呢?细细想来,这事,实在蹊跷哇!这些疑问,初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不过,争论到后来结论渐渐接近:长庚的儿子,就是老虎托生而来的。</p><p class="ql-block"> 长庚呢,对自己儿子是否真由老虎托生半信半疑,不过,村里人的议论让他想起三年前一个冬天里亲历的一件事。那一日早晨,雪后初霁,他早早起来上山打柴。出村后不久,在一条背阴的岩缝里,他看见了一团金黄色的、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和一副锈迹斑斑、却依旧狰狞的捕兽铁夹。那是一只幼虎,看样子不过两、三个月大,后腿被铁夹死死咬住,皮开肉绽。幼虎似乎挣扎了许久,已没了力气,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发出痛苦的呜咽。看见有人靠近,它眼睛里充满了濒死的恐惧和哀求。</p><p class="ql-block"> 长庚大惊之后想躲开,但山里人与生俱来对弱小生命的恻隐,以及老辈人口口相传、深植于心的“山君不可欺”、“救虎积大德,伤虎招大祸”的诤言,压倒了对猛兽的恐惧。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用砍柴的斧头木柄别住铁夹的弹簧,使出全身力气,又怕伤着它,折腾了好半天,才将铁夹撬开。幼虎后腿血肉模糊,骨头似乎也伤着了,软软地耷拉着。他咬咬牙,撕下自己棉袄里还算干净的一角衬布,给幼虎流血不止的后腿缠了几道,打了个死结。又从怀里掏出半块粗面饼子,掰碎了,放在它嘴里。</p><p class="ql-block">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被自己搭救的幼虎——它正努力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盯着他。长庚向它挥挥手,说:“走吧,走吧。”</p><p class="ql-block"> 这厮呢,呜呜叫着,双腿蹲在地上,直起身,抱住长庚的一条腿,嗅了又嗅,然后一瘸一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抬起伤腿,向长庚招了招,闪亮的眼睛有些发红,又呜呜叫了几声,慢慢转过头去,走了。</p><p class="ql-block"> 不久,这件事情让一个人知道了。他便是剑山道观的道长清风。剑山道观在剑山半山腰,离此六里地。清风道长每次出山游方问道都要经过这里。他是李家坑的常客,给这里不少人看过相,算过命。此人年过半百,瘦高,长脸,大脑袋,戴一顶状如屋顶的庄子帽,下巴挂着灰白的山羊胡子。他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寒潭,目光扫过,仿佛直入肺腑魂魄。他身穿一袭洗得发白、却干净齐整的青布道袍,袍角打着同色布料的补丁,针脚细密。肩上斜背一个半旧的黄布包袱,脚下麻鞋沾着山间尘土。这一日,他来到村里,听人讲起金鸡山上有老虎托生长庚儿子一事,便特地找到长庚家。见这孩子长相的确与众不同,方头大耳,眉骨高高突出,颇有猛张飞之相。他问过这孩子出生时辰,便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右手几个指头捻动着。突然,他像受了惊,双手一抖,张大嘴巴啊了一声,跟长庚说:“这孩子果然是一颗少有的太阳星,日后,他鸿运高照,事业发达,必能为你老李家光宗耀祖呢。”清风道长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山虎身上,那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此子与山、与虎,缘分天定。寻常乳名,已难框其神。今日相见,即是有缘。李居士,贫道擅作主张,欲赠他一名,如何?”</p><p class="ql-block"> 长庚一愣,心想此等好事怎能拒绝?连忙道:“道长肯赐名,是孩子的福分!请道长赐教!”</p><p class="ql-block"> 清风道长微微颔首,手指轻捻长须,缓缓道:“山,虎。 便叫‘山虎’吧。”</p><p class="ql-block"> “‘山虎’?”长庚重复道,觉得这名字既朴实,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不错。”清风道长解释道,“山, 是他的根,是他的骨,是他的疆场,亦是他的归所。他生于此山,长于此山,命运与这四明群山血脉相连。虎, 是他的性,是他的魄,是他的宿缘,亦是他的征象。他秉虎乳而生,承山君之气,性必刚烈,魄自雄健。然虎啸山林,王者也,亦杀伐也。此名,既是点明其来历根本,亦是预示其未来路途——他这一生,注定要在这莽莽群山之中,如虎般咆哮、奔突、挣扎、抉择。是成为佑护一方的山中之王,还是搅动风云的噬人恶兽,皆系于这‘山’与‘虎’二字之间。”</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看着长庚,语气愈发郑重:“此名,非仅为称呼,实乃一道符谶,一种期许,亦是一份警示。望居士常念此名,导其如山之仁厚稳健,砺其如虎之勇毅担当,却亦需时时警惕,莫让虎性中的暴戾乖张吞噬了人性。这名,便算是贫道,为他在这茫茫人世,点下的第一个印记吧。”</p><p class="ql-block"> 长庚听得心潮起伏,只觉道长字字珠玑,深奥难测,却又仿佛说中了他心中对儿子那份隐隐的期盼与担忧。他躬身道:“多谢道长赐名!山虎……李山虎……好名字!长庚记下,一定谨记道长教诲!”</p><p class="ql-block"> 清风道长微微点头,又从怀中那半旧的黄布包袱里,取出一个用红丝绳系着的小小物事。那是一个不过拇指大小、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旧木符,木质沉暗,纹路古朴,上面用极精细的刀法,阴刻着模糊的云雷纹饰,中间似乎还有一个难以辨识的古篆字,整体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静气息。</p><p class="ql-block"> 他将木符小心系在山虎——如今已是李山虎——的脖颈上。“此符随我多年,略有安定神魂、暂避寻常阴秽之效。山虎,”他第一次唤出这个名字,声音温和,“好生戴着,莫要轻易离身。”</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母虎: 我知道,人类将我们称为百兽之王,是因为我们长相威猛,嗜血,吃人,害怕我们。但我们也不是没有人性,我们也懂得感恩,对有恩于我们的人,我们懂得回报。的确,那一年我遇险,是李家坑的李长庚救的。要是他不救,我早就成了那该死的猎户的盘中之餐了,都死三年多了。我常常听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类能这么做,那我们同为灵长类动物,为什么不能学学人类,也照着做呢?要知道,数万年前,我们与人类还是一家呢。所以,我得想个办法报答长庚的恩情啊。嗯,怎么报答他?这个事情,得让我好好想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山虎出生便没了母亲,饿得嗷嗷直叫。长庚抱着啼哭不止、声音渐哑的儿子,守着骤然空寂冰冷、似乎还残留着血腥气的破屋,只觉心肝肺腑都被掏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麻木。孩子哭累了睡,睡不久又哭,小脸涨红,浑身发烫,喂点稀薄米汤就呛咳不止,气息越来越弱。到第三日头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浑身时不时抽搐一下,眼皮耷拉,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p><p class="ql-block"> 长庚试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土法:用艾草熏屋,抱着孩子喊魂,甚至偷偷去妻子新坟前磕头哀求……孩子小小的身体却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凉,变轻。绝望像冰冷的毒藤,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他呆呆地坐在黑暗里,看着油灯下儿子那青紫的小脸,心想,也许这就是命,桂珍走了,这孩子,怕也是留不住了,自己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也要断了。 </p><p class="ql-block"> 第三日夜。下弦月被浓云遮得严实,山中雨后,寒意更重。孩子的呼吸已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小脸泛着一种不祥的灰白色。长庚万念俱灰,就着一盏如豆残灯,麻木地、一遍遍用温布擦拭孩子冰凉的小手脚。</p><p class="ql-block"> 就在他以为最后一点生机也将随着灯油耗尽而熄灭时——</p><p class="ql-block">“嗷……”一声极低、极沉,仿佛贴着地面传来的野兽喉音,混着一丝清晰的、利爪轻挠门板的“刺啦”声骤然响起!</p><p class="ql-block"> 长庚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抓紧了手边一根柴棒。是山上的野狗?还是……他不敢想下去,恐惧瞬间压倒了悲伤。</p><p class="ql-block"> “刺啦……刺啦……”挠门声不疾不徐,再次响起。</p><p class="ql-block"> 长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颤抖着,一点点挪到门边,眼睛贴着门板上最大的裂缝,向外窥去。</p><p class="ql-block"> 清冷的月光映在门前湿漉漉的地面,一头体型硕大、毛色金黄间杂漆黑条纹的母虎,正静静蹲在他家门前!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门框,带着山林霸主的沉凝威压。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母虎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还亦步亦趋跟着四只毛茸茸、走路尚有些蹒跚的虎崽!</p><p class="ql-block"> 预想中的扑击破门并未发生。母虎抬起头,那双在夜色中灼灼发光的琥珀色眸子,竟准确地盯住了门缝后长庚惊骇的眼睛。那目光中没有暴戾,没有捕食者的凶光,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长庚在那深邃的瞳孔里,恍惚看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纹路。</p><p class="ql-block"> 母虎低下头,将一直衔在口中的东西,轻轻放在了门前湿地上——那是一只被干净利落咬断了喉咙的野山羊。</p><p class="ql-block"> 接着,它做了一件让长庚永生难忘、几乎颠覆他此生对“野兽”认知的事。它庞大的身躯灵巧地一转,朝着那两只好奇想凑近的虎崽,发出一声低沉、短促、充满威严的喉音,仿佛在严厉吩咐。四只虎崽立刻乖乖停步,蹲在一旁,只探出小脑袋观望。</p><p class="ql-block"> 然后,母虎回过头,用它宽阔有力的肩胛,抵住那扇并不结实的破门板,轻轻一挤。“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门被顶开了。它迈着沉稳无声的步伐,踱了进来。浓重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腥膻气息,瞬间充满了狭小的茅屋。</p><p class="ql-block"> 长庚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柴棒“哐当”掉在地上。他眼睁睁看着这山中之王,对缩在墙角的他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那架简陋的木板床边,低下头,用它湿润冰凉的鼻头,在那气息奄奄、小脸灰败的婴孩身上,仔细地、轻柔地嗅了嗅。湿热的呼吸喷在孩子冰凉的脸颊和脖颈。</p><p class="ql-block"> 随即,在长庚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母虎竟侧身缓缓卧了下来,将它柔软、温暖、覆着厚实毛皮的腹部,对准了那个小小的、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它伸出一只前掌,掌垫厚实粗糙,动作却出奇地轻柔,极其小心地将那襁褓中的婴孩,往自己怀中拨拢,直至那孩子冰凉的小脸贴上它温暖柔软的腹部皮毛。</p><p class="ql-block"> 奇迹,就在这死寂与恐惧的边缘,悄然发生。</p><p class="ql-block"> 婴孩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安宁与安全感,灰败的小脸上,眉头无意识地蹙了蹙,小嘴开始微弱地嚅动。凭着哺乳动物最原始的本能,他竟歪着头,在温暖的皮毛间探索,最终,寻到了母虎的乳头,开始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吮吸。</p><p class="ql-block"> 母虎低下头,琥珀色的眸子静静注视着怀中的小人儿,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舒适安抚的、低沉的“呼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它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吮吸得更舒服、顺畅些。然后,它再次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火,看向瘫软在墙根、目瞪口呆、泪水不知何时已流了满面的长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虎: 长庚啊!这样叫你,我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你毕竟比我年长不少嘛。不过,你是孩子的父亲,我也是孩子的母亲啊!按你们人类的规矩,论资排辈,你我是平辈呢。所以我直呼你长庚也不算失礼,对吧?喔,废话少说,我们言归正传,说正事。我这么做,就是想报答你呢。我是看你养不活这孩子,才决定帮你的。说真的,用这个办法报答你,我也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的,因为其实我也有自己的难处啊,我刚刚生了四个孩子,我的奶水还不够呢。可是听到你儿子饿得嗷嗷叫,都快要没命了,我才咬咬牙,决定采取这个办法。</p><p class="ql-block"> 长庚啊,你放心,你儿子吃过我的奶水,你就不愁养不活他了。将来,你还能靠他给你李家光宗耀祖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长庚挣扎着支起身,不敢过分惊扰,只远远地、敬畏地看着。</p><p class="ql-block"> 母虎喂饱了山虎,又静静卧了片刻,直到怀中的小人儿发出安稳的细微鼾声,它才缓缓起身,再次用鼻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然后立起四足,迈着无声的步伐,走向门口。路过那瘫坐在地、兀自流泪的长庚时,它的脚步微微一顿,琥珀色的眸子再次扫过他。那一眼,仿佛穿越了数年光阴,将那个雪地中惊慌施救的山民,与眼前这个悲痛无助的父亲重叠在一起。随即,它轻轻挤出门缝,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告别的喉音,带着四只等候的虎崽,悄然没入浓郁的山林夜色中。只有门前那只尚带余温的野山羊,和屋内骤然充盈的、令人安心的生机,证明着方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切并非梦境。</p><p class="ql-block"> 此后,每日深夜人静时,母虎便悄然现身。有时叼来猎物,有时则安静前来,专注于哺育山虎。四只虎崽渐渐长大,也从最初的怯生好奇,到后来习以为常,偶尔会跟在母亲身后,在门外逡巡,或互相扑打嬉戏,但从不踏入屋内,对屋内的长庚和山妹,也流露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熟识”的漠然。山虎喝着富含生命精华的虎乳,在兽乳滋养和四只“虎兄弟”无声的陪伴下,竟一日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健壮起来。他的哭声越发洪亮浑厚,手脚蹬踏格外有力,黝黑的皮肤变得光滑紧实,一双眸子清澈黑亮,看人看物时,有种专注的、野性的穿透力。寻常婴孩的柔弱在他身上几乎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的、近乎凶悍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传言,也因此从单纯的畏惧,增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神秘与敬畏。敢在深夜靠近李家两间草屋的人绝无仅有,但关于“猛虎托生,虎奶幼子”的种种神异猜测,却在暗地里流传更广。长庚经历了最初的震骇、恐惧、感激,到后来,渐渐归于一种平静的接受。他清理母虎带来的猎物,小心地烹煮,一部分作为口粮,一部分风干储存。他将母虎视为一份苍天垂怜、山君赐予的诡异恩典,是老婆用命换来的孩子得以存活于世的保障。他不再感到孤单绝望,因为他知道,在这深山之中,他并非全然无助。</p><p class="ql-block"> 山虎快满周岁时,已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嘴里咿咿呀呀,发出的声音也格外浑厚。</p><p class="ql-block"> 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清风道长叩响了李长庚家的木门。</p><p class="ql-block"> 长庚有些局促地将道长让进屋内。屋内依旧简陋,却收拾得整洁,空气中隐隐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山林草木的清气。清风道长目光缓缓扫过视屋内,在那些风干的兽肉、修补整齐的用具上稍有停留,随即便落在了炕上。</p><p class="ql-block"> 山虎正趴在炕头,对着一只父亲用木头粗粗雕成、形似小虎的玩意儿,自顾自地玩耍。他穿着母亲旧衣改的小褂,露出的胳膊腿结实如小藕节。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一双黑亮澄澈的眸子,毫无惧色地看向进来的陌生人。那眼神专注,带着孩童的好奇,却又隐隐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和穿透力,竟让见多识广、心静如水的清风道长也微微一怔,持着拂尘的手几乎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福生无量天尊。”清风道长打了个稽首,声音平和清越,如同山间流泉,“贫道清风,云游途经宝地。近日于山野听闻村中有些异闻,心中微动,知是缘法牵引,特来叨扰,想见见你家山虎这位颇具传闻的小施主。”言语间,目光再次落回山虎身上。</p><p class="ql-block"> 长庚心里一紧,不知是福是祸,这道长目光如电,怕是看出了什么。他只得含糊应着,小心翼翼将山虎抱过来。孩子不怕生,竟扭动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径直去抓道长垂在胸前的长须。</p><p class="ql-block"> 清风道长不躲不闪,反而微微俯身,任由那只小手抓住了自己几缕胡须,轻轻拉扯。他不仅不恼,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探究的兴味。他就着这个姿势,更近、更仔细地端详起山虎的面容骨相来。</p><p class="ql-block"> 这孩子,额头宽阔饱满,隐有光泽;眉骨略隆,双眉虽淡,却根根清晰,斜飞入鬓角之势已现雏形;鼻梁挺直,山根丰隆;嘴唇棱角分明,紧紧抿着。虽尚在稚龄,面容未开,但骨相峥嵘,隐伏虎姿。尤其一双眸子,黑多白少,瞳仁极亮极深,看人时目光凝而不散,炯炯有神,沉稳专注得不像个周岁孩童,反而像山林间机警审视陌生来客的小兽。</p><p class="ql-block"> “骨相峥嵘,眉藏煞威,眼蕴精光,声若雏虎初啸……”清风道长低声自语,似在品评,又似在印证什么。他忽然抬起右手,轻轻搭在了山虎那肉乎乎、却隐隐能感到内里坚实力道的小手腕上。他眼中讶色更浓,抬眼看着长庚,语气更多了郑重:“李居士,此子……非凡俗之人也。他命格奇特,根基之厚,气血之旺,禀赋之佳,远超同龄孩童,乃至寻常成人。看来山中传言非虚,果真是得了非凡机缘,山君哺育,禀受天地山川灵秀与百兽之王菁华,已然易经伐髓,脱胎换骨。这是他的莫大造化。”</p><p class="ql-block"> 长庚听得心惊,又隐隐觉得道长所言,与自己亲眼所见、心中所感暗暗相合,不由更生敬畏,颤声问:“道……道长,这造化……是福是祸?”</p><p class="ql-block"> “非凡之人,必行非凡之路,历非凡之劫。福祸相依,造化即因果。”清风道长目光似乎穿透屋顶,望向远方,声音带着洞悉天机的苍凉与深邃,“他此生脉络,已与这四明山野,与百兽生灵,与这天地间将起的肃杀兵戈、翻覆大势紧密勾连,再难分割。它日是成为镇守一方、庇佑生灵的山君瑞兽,还是为祸苍生、戾气冲天的噬人恶虎……就要他日后所遇机缘,所受教化,所处时势,以及,”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山虎懵懂却清亮的眼睛,“他自己心中的一点灵明,如何抉择。”</p><p class="ql-block"> 长庚听得似懂非懂,但“兵戈”、“大势”、“恶虎”这些字眼,让他心头沉甸甸的,仿佛看到了儿子未来道路上密布的荆棘与未知的风暴。</p><p class="ql-block"> 道长神色一正,又道:“今日缘尽于此。临别之时,赠居士十六字,你可谨记于心,日后或可参详。”</p><p class="ql-block"> “道长请讲!长庚洗耳恭听!”长庚肃立。</p><p class="ql-block"> 清风道长伸出一指,凌空虚点,一字一顿,声音清越,却仿佛带着金石之音,镌入长庚脑海:</p><p class="ql-block">“猛虎出柙,玉韫山辉。”</p><p class="ql-block"> 他看向炕上又开始摆弄木虎的山虎,缓缓解释道:“柙,关猛兽的木笼。此子如幼虎,终将长成,关不住,藏不了。‘出柙’之势,无可阻挡。然‘玉韫山辉’,美玉藏于山,其华难掩。他之锋芒、作为,亦如蕴藏山中之玉,光华迟早耀世,难以久藏。此乃其命定之轨迹。”</p><p class="ql-block"> 长庚听得心头震动。“出柙之虎”,听起来便非安分之象。</p><p class="ql-block"> “第二句,”清风道长语气更缓,目光也更加幽深,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未来,“风云际会,兄弟同归。”</p> <p class="ql-block"> “兄弟?”长庚心中猛地一动,想起妻子桂珍临去前,神志模糊时曾紧紧抓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呓语,说她梦见……梦见两颗贼亮的星星,一先一后,坠于四明山中,光华灼灼,惊起了满山的虎啸猿啼……当时他悲痛欲绝,只当是胡话,此刻被道长一言点醒,顿觉寒意爬背。</p><p class="ql-block"> “不错,兄弟。”清风道长颔首,目光掠过窗棂,投向北面遥远的天际,那里是上海的方向,“他命中有一至契兄弟,志业相投的生死之交。二人之命运,自起始便如经纬交织,未来更将休戚与共,可共担风雨,同闯血海劫波。此人……怕是也已降生,只是地隔南北,境遇迥异。‘同归’二字,非指同归一处,乃指历经各自磨难锤炼后,终将并肩而立,归于同一条大道,面对同一场浩劫。”</p><p class="ql-block"> 这番话,玄奥深涩,长庚只能听懂大概,但“兄弟”、“生死之交”、“共担劫波”这些词,却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山虎将来会有这样一个兄弟?他现在在哪里?是何种境遇?</p><p class="ql-block"> 清风道长言尽于此,不再多解。他再次打了个稽首,道一声“福生无量天尊”,便飘然转身,青布道袍的下摆微微拂动,步伐看似不疾不徐,却转眼间已出了草屋,消失在屋前通往深山的山道上。</p><p class="ql-block"> 长庚呆呆站在门口,望着空无一人的山道,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他走回屋内,坐在炕沿,看着儿子——李山虎——抓着木符,咿咿呀呀地往嘴里送,又嫌弃地吐出来,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单纯的好奇。他轻轻握住儿子胖乎乎的小手,那手心里传来的温热与力量,是如此真实。</p><p class="ql-block"> “ 山虎。猛虎出柙,玉韫山辉。风云际会,兄弟同归。”</p><p class="ql-block"> 他默默咀嚼着这名字和十六个字,目光掠过儿子健康茁壮的小身子,掠过因为山虎而不再冰冷死寂的草屋,仿佛看到了妻子桂珍生产那夜的血光与暴雨,看到了那只雪地中琥珀色眼眸的幼虎,看到了深夜悄然来临、温柔哺育的母虎,也看到了一个模糊却充满风雷激荡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这孩子,是妻子用命换来的血肉,是山中灵虎以奶报恩续下的生命,身上纠缠着最惨烈的死别与最离奇的生缘,背负着道长口中玄奥难测的宿命与“山虎”之名。 那没能留住他娘的门档灰,和这源源不断救他性命的虎乳;这深山的贫瘠宁静,与道长预示的“兵戈大势”;眼前懵懂无知的稚子,与那句“兄弟同归”的遥远预言……这一切,都像一副巨大的、刚刚展开一角的织锦,色彩对比强烈,图案晦涩不明,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引力与沉重的分量。</p><p class="ql-block"> 长庚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山虎沉睡中仍微微蹙起、显出不驯棱角的眉宇,又摸了摸他颈间那枚温润微凉的木符。前路是吉是凶,是成为庇佑一方的山君,还是搅动风云的“恶虎”,他这当爹的,看不清,也挡不住。 他只知道,自己得替那有情有义、以乳报恩的山中灵君,也得替那用了门档灰也没能留住、却拼死生下这孩子的苦命妻子桂珍,好好将山虎抚养成人。尽自己所能,教他做人道理,给他一副健全体魄。至于将来……就看这孩子自己的筋骨,自己的心性,和这茫茫不可测的天命了。</p><p class="ql-block"> 长庚转头望向窗外。窗外春日正好,远山如黛。四明山沉默着,蕴藏着无尽生机,也潜藏着无尽的风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就在山虎出生的那日晚上,北面,离此四五百公里的上海浦东,黄浦江畔。</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雨,是另一种味道,另一种节奏,没有四明山间的狂野暴烈、摧枯拉朽,却更显粘稠、阴郁、无孔不入。饱含都市潮气的雨丝,算不上很急,却密密麻麻,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灰蒙蒙的湿冷巨网,无声地笼罩着外滩那些鳞次栉比、在夜色中如同异域魔堡的巨型石砌建筑,也平等地笼罩着对岸苏州河北面那片杂乱无章、匍匐在泥泞中的棚户区。 </p><p class="ql-block"> 江水在沉沉夜色和连绵雨幕下,呈现出一种污浊的、近乎墨黑的颜色,黏稠而沉重地、翻滚着向东流去,仿佛载不动这城市的肮脏与叹息。泊在江心的外国兵舰和高耸的商船,亮着疏离的、鬼火般的点点灯火,在雨雾中拉出长长短短、摇晃破碎的光痕,更添几分迷离与不安。潮湿的东南风,裹挟着江水特有的腥气、码头腐烂物的馊臭、远处工厂区隐约飘来的煤烟,以及弄堂里隔夜马桶的气息,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都市底层味道,顽强地灌进闸北一片低矮草舍的每一条缝隙,每一道墙裂。</p><p class="ql-block"> 半夜时分,外滩对岸两间孤零零的草舍里,也响起“额啊——额啊——”的婴啼声,声音虽弱,却划破了寂静的夜。</p><p class="ql-block"> 屋子里,靠近床铺的一面土墙,一人高的灰壁里伸出一块小木板,板上搁着一盏套着玻璃罩的煤油灯。灯芯上的火苗一跳一跳,昏黄的光晕在四壁摇曳,勉强照亮这狭小的空间。灯光下,一个穿着打补丁斜襟衫、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正双手忙碌着,她忽而转向隔壁,扬声喊道:“添丁了,添丁了!长寿老板,侬老婆给侬生了个小老板,带把的!”</p><p class="ql-block"> “啥个老板啊?阿是板牢!”中年妇女话音刚落,隔壁便传来一个男人的回应。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埋怨。听话听音,看得出,这男子对家中添丁,并不觉得是件喜事。</p><p class="ql-block"> “啊?侬做啥这样讲话啦!”中年妇女蹲在地上,低着头,一边用力搓洗木盆里浸着血水的毛巾,一边忍不住埋怨起来,“窝里添丁,勿是天下第一喜事吗?侬做啥要这样讲啦?”她双手使劲拧干毛巾,左手握拳,抵住酸胀的腰眼,慢吞吞站起身来说:“好了,进来吧。”</p><p class="ql-block"> “人家是人家,我是我。这家徒四壁的人家,算啥个喜事啦?孙家姆妈,侬讲是勿是?”话音未落,门框上那条打了补丁的布帘被“唰”地撩起,走进一个瘦高个子、三十多岁的男人,腰上系着条旧围裙。他便是长寿,姓肖。长寿进门先向孙家姆妈道了声谢,便快步走到妻子床前。望着床上虚弱的女人,他或许自觉先前话说重了,或许是对妻子心生愧疚,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俯下身,轻轻将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捋顺。又慢慢蹲下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婴儿红扑扑的小脸。他眼神复杂,有无奈,有歉疚,却终究无言。</p><p class="ql-block">妻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微睁着眼看向长寿,吃力地摇了摇头。她嘴角浮起一丝浅笑,那笑意中有如释重负的宽慰,也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涩。</p><p class="ql-block"> 外间灶堂前,一个四五岁模样的男孩正手忙脚乱地往灶膛里添柴,他在帮父亲烧水。</p><p class="ql-block"> 其实孙家姆妈称长寿为“老板”,不过是上海滩上的一句客套话。话是好听,却未必是真,无非图个口彩、讨个吉利罢了。摊开来讲,长寿算啥老板?他是个地地道道的佃农。是在离此地四五百里外、浙江东部的四明山老家活不下去了,才逃到这里讨口饭吃——跟讨饭也就差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四明山,绵延数百里,层峦叠嶂,草木繁盛,却少有良田,多年来兵灾不断,官府层层压榨,山下农民失地者众,难以维生。其中便有铤而走险之人遁入深山,啸聚为匪,打家劫舍。以致山中盗匪如蝗,百姓生计愈发艰难。长寿正是过怕了那种穷困潦倒、朝不保夕的日子——他是真快要饿死了,才带着家里的女人逃出大山,来到这上海滩,只为讨一碗薄粥续命。</p><p class="ql-block"> 人都说,但凡敢来上海滩闯荡的,心里多少是揣着点野心的。什么野心?发财的野心。上海滩什么地方?十里洋场,冒险家的乐园。天南地北、三教九流之人,都带着他们的金银梦在这里汇聚,如百川入海,日夜涌动、交汇碰撞。无数人像争食的游鲫般在水里窜来窜去——这里处处是翻身致富的机遇,也步步是倾家荡产的陷阱。若你脑子活、肯吃苦、敢拼命、心够狠,若那电光石火般的机遇一闪而过时你能抓得住、不松手,你说不定一夜之间就发了,转眼便成了人上人。前一刻还是个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小瘪三,转眼就袋袋里钞票塞不下,身边女人围不断。真真是鲤鱼跃龙门,乌鸡变凤凰。你说说,这种事诱不诱人?你看看,这种人吸不吸睛?</p><p class="ql-block"> 还真别不信,那腰缠万贯、名震上海的黄金荣、张啸林、杜月笙,还有那个同样从四明山跑出来的郑三发子,他们未发迹之时,谁不是在上海滩的窄弄小巷、码头菜场里摸爬滚打,饥一顿饱一顿熬过来的?</p><p class="ql-block"> 所以说,这上海滩,就是个冒险家的乐园,是致富的天堂。可是,上海却不是他长寿的乐园,不是他长寿的天堂。多年来,那冥冥之中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在满天飞来飞去,转瞬即逝的机会,好像从来没有垂青过他。而且,说句难听的话,要是哪天机会真的来了,都找上他了,他呀,多半也抓不住。说到底,还是他骨子里少了几分决断、几分狠劲,空有一身力气,却总在关键时候踌躇不前。不信就看看,他到上海都快十年了,可到如今,依然还是黄浦江码头上一个扛大包的打工者,混不出头来。</p><p class="ql-block"> 人都知道,在这偌大的上海滩混,总要找个靠山,这样遇事才不至于吃亏。如今的长寿也算是半个上海人了,但他毕竟是从外地来,在上海无背景,无人脉,又不会心狠,遇事便免不了受人欺侮。有时候,连那些刚来码头上工几天的愣头青都敢对他呼来喝去,抢他的位置、占他的工钱,他也不过咬咬牙,忍了。不过长寿脑子毕竟还有些活络,所以他也跟一些码头上扛大活的外地人一样,入了青头帮。</p><p class="ql-block"> 青头帮,威名赫赫,人多势大。帮里的兄弟,有头有脸的能吆五喝六、吃香喝辣,走在街上也有人让三分。不过,入了帮的他,无论弄堂里还是码头上,人们依然还是称他“长寿”,跟老板搭不上边。说到底,在帮里他也不过是个跑腿卖力的角色,没人把他当回事。他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蹲在码头上等活,风吹日晒,一身汗一身泥,于他而言,仿佛这十年光阴,从未有什么改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