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河畔的纪念照

军魂9999

<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一年二月底的晋北,寒风还带着凛冽的凉意,刮在脸上像细沙打疼。我们八八七三六部队的新兵训练基地就扎在定襄河边,离材料加工厂不远的一片平地上,几排红砖瓦房被铁丝网围着,三个月来,这里就是我们这群新兵蛋子的“战场”。那天早操结束后,班长宣布训练正式结束,我攥着被汗水浸得发潮的帽徽,心里又酸又热——三个月的摸爬滚打,终于盼来了这一刻,而更让我期待的,是和几位浏阳老乡约好的定襄县城之行,我们要拍几张照片,给这段军营岁月留个念想。</p> <p class="ql-block">  新兵连里的我们五个同乡玩的比较好,分别是李运图、刘作庆、刘守安和叶梅生、张昌保。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离开家千里迢迢来当兵,乡音成了最亲的纽带。训练间隙,我们总凑在一块儿说浏阳话,聊家里的腊肉、村口的小河,也聊训练时的苦与乐。半个月前,叶梅生无意中说县城里有照相馆,能拍带背景的纪念照,我们当即约定,训练结束就一起去,拍几张穿军装的照片寄回家,让爹娘看看我们当兵后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  二月二十八日那天,天难得放晴,太阳挂在灰蒙蒙的天空中,虽不暖和,却让人心里亮堂。我们五人早早起了床,把军装熨得笔挺,领口的领章擦得发亮,皮鞋也用鞋油擦了三遍,直到能照出人影。李运图特意把家里寄来的毛主席像章别在左胸,刘作庆则小心翼翼地把训练时获得的“优秀新兵”奖状叠好放进上衣口袋,说要和奖状一起拍张照。出发前,我们在基地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包“大前门”香烟,一是路上解闷,二是想着拍照时或许能给摄影师递一根,让他把我们拍得精神些。</p> <p class="ql-block">  从训练基地到定襄县城有七八里路,我们沿着河边的土路往前走。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白杨树,枝桠伸向天空,地里的麦苗刚冒绿芽,被寒风冻得缩着脑袋。定襄河的水结着薄冰,冰面下隐约能看到水流涌动,河边的石头上还挂着冰凌,折射着微弱的阳光。我们一路走一路说笑,李运图模仿着班长训练时的口气,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我唱起了浏阳民歌,乡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引得路过的老乡频频回头。三个月的训练让我们的步伐格外整齐,走得又快又稳,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到了县城的轮廓。</p> <p class="ql-block">  定襄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低矮的青砖瓦房,偶尔有几栋两层小楼,算是县城里的“高楼”了。街道是土路,被车马碾得坑坑洼洼,风一吹就扬起漫天尘土,我们不得不捂住嘴,却依然挡不住灰尘钻进衣领。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路边有几个摆摊的小贩,卖着糖葫芦、花生和手工做的鞋垫,吆喝声带着浓重的晋北口音,我们听不太懂,却觉得格外新鲜。</p> <p class="ql-block">  照相馆在主街中段,门脸不大,木质的门框上挂着一块红漆招牌,写着“定襄照相馆”四个大字,字迹有些斑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药水味扑面而来。照相馆里光线有些暗,靠墙摆着几个木质相框,里面镶着不同款式的照片,有单人照、双人照,还有全家福,背景大多是画出来的天安门、长城或是鲜花图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坐在柜台后擦拭相机,看到我们进来,连忙起身招呼:“解放军同志,是来拍照的吧?”</p> <p class="ql-block">  我们笑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说要拍纪念照。老师傅笑着说:“放心,保准把你们拍得精神饱满。”他领着我们来到里间,那里有一块画着天安门的背景布,旁边还摆着两盆塑料鲜花。“你们想怎么拍?单人照、双人照都可以,也能拍合影。”老师傅一边调试相机,一边问我们。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拍合影,再各自拍几张单人照,最后再两两组合拍几张。</p> <p class="ql-block">  拍合影时,我们五人站成一排,挺直腰板,收腹挺胸,目光坚定地看着镜头。李运图站在中间,双手自然下垂,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刘作庆把奖状展开举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扬;刘守安比了个标准的军礼,眼神明亮;叶梅生和我站在两边,表情庄重。“准备好了吗?笑一笑!”老师傅说完,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了我们并肩站立的瞬间。</p> <p class="ql-block">  接下来是单人照,我走到背景布前,老师傅让我双手背在身后,挺胸抬头。我看着镜头,想起了远在家乡的爹娘,他们收到照片时,会不会激动得热泪盈眶?会不会拿着照片给邻居们看,骄傲地说“这是我儿子,在部队当兵”?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神也变得更加坚定。老师傅连按了两次快门,说:“很好,解放军同志就是精神。”</p> <p class="ql-block">  拍双人照时,我和刘作庆站在一起,他搂着我的肩膀,我们相视一笑,乡音在小小的照相馆里响起:“以后不管分到哪个部队,都不能忘了老乡啊。”“那是自然,等退伍了,我一定去浏阳看你。”简单的话语里,满是深厚的情谊。李运图和刘守安则选择了并肩敬礼的姿势,两人眼神交汇,默契十足。叶梅生和李运图拍的时候,还特意把毛主席像章凑到一起,说要让这枚像章见证我们的战友情。</p> <p class="ql-block">  拍完照,我们在县城里逛了起来。街上有一家供销社,我们进去买了些糖果和饼干,打算带回基地分给战友们。供销社里的商品不多,货架上摆着盐、酱油、肥皂、布料等日常用品,价格都很便宜。我们每人买了两斤水果糖,又买了几包饼干,花了不到十块钱。走出供销社,看到路边有一个卖羊肉泡馍的小摊,香味扑鼻而来,我们早就饿了,便坐下来点了五碗羊肉泡馍。泡馍的味道很正宗,羊肉软烂,汤汁浓郁,就着馍馍吃,暖烘烘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气。</p> <p class="ql-block">  吃饱喝足后,我们沿着主街往回走。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放学回家的孩子,有下班归来的工人,还有提着篮子买菜的妇女,整个县城充满了烟火气。我们一路走一路看,新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小城,心里满是不舍。叶梅生说:“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这里了。”我们都沉默了,是啊,新兵训练结束后,我们就会被分到不同的部队,天各一方,再聚到一起不知是何年何月。</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下午,我们如约来到照相馆取照片。照片已经冲洗好了,一张张夹在白色的纸壳里。我们迫不及待地翻开,看着照片上穿着军装、精神抖擞的自己,还有并肩而立的老乡们,心里满是欢喜。照片的颜色有些泛黄,却清晰地记录下了我们年轻的脸庞和坚定的眼神。我们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好,放进随身的挎包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p> <p class="ql-block">  回到基地后,我们把照片分给战友们看,大家都羡慕不已,纷纷问我们照相馆的位置,说也要去拍几张纪念照。我们把多余的照片仔细包好,打算寄回家。晚上,我在灯下给爹娘写了一封信,信里详细描述了训练的生活和去县城拍照的经历,最后写道:“爹娘,照片寄给你们,这是儿子在部队的模样,你们放心,我在部队一切都好,会好好当兵,为家里争光。”</p> <p class="ql-block">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那张五人合影的照片依然被我珍藏着。照片上的我们青春年少,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定襄河边的训练基地、县城里的照相馆、路上的尘土、羊肉泡馍的香味,还有老乡们的欢声笑语,都成了我记忆中最珍贵的片段。那段岁月,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经历,它教会了我坚强、勇敢和担当,也让我收获了最真挚的战友情和乡亲情。每当看到这张照片,我就会想起一九八一年二月底的那个晴天,想起定襄县城里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些和我并肩作战的浏阳老乡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