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独语者</p>
<p class="ql-block">忽然觉得,他们都不再是旧日模样了。不,或许改变的并非他们,而是我。我们相对而坐,中间仿佛横着一道透明而冰冷的玻璃,话语虽在——天气、健康、子女的学业——却如石子投入深潭,沉入茫茫寂静,连回响也无。那些话语上,大约从未沾染我们真正的温度。于是沉默如潮水般悄然上涨,温柔却彻底地将我们隔开。散场时彼此客气地道别,转身刹那,竟都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而这轻快深处,却藏着一缕细密、锥心的悲哀。</p>
<p class="ql-block">这便是“无话”罢。那曾维系言语的根脉,那共同浇灌过交流的土壤,早已在各自奔流的岁月里,无声风化、流失殆尽。我们曾共有一个童年,一间教室,一个车间,仿佛共享同一片生命的底色。可后来,命运的画笔在各人画布上涂抹出迥异的色彩——浓淡相异,冷暖交织,层层覆盖,终将最初那朴素的底子掩埋。重逢时,我们成了两个陌生人,徒劳地在对方脸上搜寻昔日熟悉的轮廓,终究一无所获。并非不愿言说,而是那通往彼此世界的桥,不知何时已悄然断裂。我们伫立各自的岸头,遥遥相望,中间横亘着名为时光的宽阔河流,再难泅渡。</p>
<p class="ql-block">于是,我仿佛成了一个“孤家寡人”。这四字带着帝王般的孤绝威仪,却又透出无边的荒凉。我无那般煊赫的寂寞,我的孤独是平民的,是市井的,散落在每日起居的缝隙里。当他人围坐,以茶香氤氲、烟雾缭绕、酒意酣然,乃至牌局喧嚷,织就一张热闹的网,将自己暂时安放其中时,我却总是那网外之人。我不属于那些雾、火、液,也不属于虚掷光阴的游戏。我的清醒,成了我的孤岛。</p>
<p class="ql-block">起初,这寂静令人难耐,如同独行于无垠的旷野,四顾无声。可久而久之,耳与心便学会了在静默中聆听更细微的声响——晨光爬上书页时那极轻的窸窣,如春蚕啮叶;夜深人静时脉搏的跳动,沉稳有力,提醒我生命仍在体内流淌。我成了自己最熟悉的伴侣,也成了最耐心的倾听者。孤独不再是一口干涸的池塘,而渐渐蓄起深邃的水,能映照天光云影,也能照见灵魂的轮廓。</p>
<p class="ql-block">这或许正是壮年的一种征兆。像一棵树,在喧闹的林中并肩生长多年,枝桠却渐渐伸向不同的天空。风雨来时,再无法在摇曳中彼此触碰、传递讯息,只能各自更深地、更用力地将根须扎向地底。那地底的幽暗与寂静,便是我们最终的、最真实的语言。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曾在生命最初的春天里,共享过同一片阳光与雨露,那便已足够。往后的岁月,各自生长,各自承担风霜,也各自完成自己。</p>
<p class="ql-block">我的“无话”,并非心灵的枯竭,而是另一种丰盈的开始。那些未能出口的言语,那些无人承接的悲欢,我尽数交付给窗前流过的一片云,夜间读过的一行字,或是散步时脚下的一片落叶。我与它们低语,无声,却更恳切。在这个人人急于表达、急于连接的世界里,我选择了一种沉默的、向内的连接——连接那个曾在野地奔跑的孩童,连接此刻窗前独坐的自己,也或许,连接未来某一刻更深的安宁。</p>
<p class="ql-block">这孤清的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没有推杯换盏的热闹,没有呼朋引伴的喧腾,唯有自己的影子,在斜阳里被拉得很长。但我走着,脚步虽轻,却稳。我知道,在这无边的静默里,我正与某种更广大、更永恒的存在悄然和解。那存在,或许就叫作——生活本身那苍凉而温存的底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