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提时最有回味的记忆:杀年猪，吃杀猪饭，家族团圆

江山

老朽离开老家已经五十多年了。昨天的事转身就忘记，老家叫水过鸭背。孩提时的事却记得清清楚楚，连细节都历历在目。这是老人家最明显的标志。

马年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故乡有个老习惯，腊八前后，开始杀年猪准备过年。一想起杀年猪过年的情景，我的心就一下子被带回到了难忘的还是娃仔的那些年。

我岀生在山水甲天下的桂林边远的一个小山村，是正斗的山里人。娃时，每到春头，父亲都会买回一头小猪，养在灶屋的猪栏里。

当时，养猪成为农民家庭的主要收入，父亲更是把小猪看作心头宝贝，精心喂养。每一顿猪潲他都亲自熬煮，合糠用手搅了又搅，抓了又抓，好像怕猪卡喉咙似的。夏天又怕蚊虫咬着它，每晚都砍回大捆黄金柴叶，给猪熏赶蚊虫。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家养的猪特别快大，特别温顺，特别干净，到了冬天，一般都有两三百斤水。此时，大人出工了，娃仔上学了，屋门也关了，猪就当成看家狗用，它会自觉地在门背后躺着，用笨重的身躯顶住门，当我和弟妹放学推门喊叫，它才散欢离开。

夕阳照在大肥猪身上，绯红绯红的，好可爱。弟妹们还以猪当马，轮流骑到猪背上玩耍。猪，带给我和弟妹童年一大乐趣。

过了冬至，沉默的小山村就热闹起来了，每家每户开始陆续杀猪准备过年。天还没亮，撕肝裂肺的猪凄惨叫声，先把人们惊醒，后使人兴奋。是谁家又杀猪了？哪家的猪哪天杀？人们猜测着，期盼着。

我家的猪，一般都在小年夜前后杀，看好日子的头天晚上，父亲会交待我，阿弟，明天我们家杀大猪，你克学校顺便讲一声给五舅听，喊外婆、舅娘和小老表出来吃猪红汤，看三孃、六孃、九孃那里有娃仔来读书咩？搭个信也喊他们一起上来。

我一字不漏执行父亲的交待，五舅总是讲，丈多人克吃，一个猪都吃完了，还是留着克卖嘛，我一个人当代表得了。

杀猪要大量的滚水，母亲会四点多钟就起床，挑满水缸和大锅头的水，用大灶大铁锅烧满满一锅水。五点来钟，杀猪佬十三公和主动来帮忙的三伯爷、五叔、七叔都来了。

十三公是房上亲属，全村数一数二的杀猪佬，他到外闯过世界，当过几天民团自卫队员，打过小日本，见过场伙，嘴码子能说会道，树上鸟仔都哄得落。喊他杀猪卖，总能克街卖个好价钱，但帮村上人，他从不讲报酬，给斤把猪肉个把猪脚他都推来推去。

十三公一到，一块黑围裙一扎，竹篾袖笼一載，大家马上拉开了杀猪的架势，一场惨不忍睹、充满血腥的杀猪现场瞬间热闹非凡。

猪要先赶出栏到晒坪。晒坪早已架好了两张长凳，一个大木盆。七叔最年轻，一个箭步扑上去抓住猪的两耳朵，五叔手脚敏捷，闪电般提起猪后腿，三伯爷扯住猪尾巴，大家一声吼就把猪放倒，并顺势又一声"嘿"就把猪抬到两张长凳上。

十三公右手握杀猪刀，一个箭步左手按住猪头，右膝顶住猪背龙骨，刀尖对准猪脖子小窝处，手腕手臂一抖用力往前一推，左右一搅，一刹那刀口如开闸的龙头，一股鲜红的猪血直喷猪头下的大木盆。猪先嚎叫几声，它要让全村人知道，这家人杀年猪了。声音由大到小，最后哼哧哼哧就没声音了，四脚打两下冷蹄，就芭比Q了。

整个杀猪详细过程有点血腥，儿童一般不宜。其实大家最盼望的，还是那餐令人向往的杀猪饭。当时，农村生活还比较苦，一年都见不到几次荤腥，大人小孩从年头到年尾，就伸长颈赏盼过年。

家乡杀猪饭叫吃猪红汤，很简单，一般都是打边炉，两三个铁锅一架，大肠、粉肠、猪肚、猪肝、血口肉、五花肉、腰糜等行忙郎挡搞起，再加上从菜园里捡回的、打过霜的黄叶白芹菜老蒜，有的还加上家里自制的盐菜酸，柴火铁锅哔哩啵啰一锅煮，那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此时，青山脚下，雲雾与炊烟缭绕，山水同瓦房相辉映。亲情乡情友情与乡音，打闹声叫喚声欢笑声，相互交融，舌尖上的美味在铁锅里拌搅翻腾，乡愁与烹香随云朵飘扬。

这是年前最具诱惑激动人心的时刻，也是一埸年味初品的序幕。逗子鬼小爸爷们，个个手舞足蹈，颈赏算盘子上下滚动，口水流出三尺长。他们老在锅边转悠，趁大人不注意，闪电般伸手锅里拎一块煮熟的五花肉就跑。

族上共一个太公同堂屋的叔伯兄弟、婶娘姊妹、侄仔侄女，一年到头很少团聚，都请来吃一顿团圆饭，一起开开荤打牙祭。

大家围在一起，老的坐，大的蹬，小的站，大块吃肉，大碗喝着散装米酒，一片欢声笑语。个别妇女嘴刁，吃着吃着会讲，是哪个翻的猪大肠，没搞干净，还有点臭猪屎。男人们会马上吼道，你懂个卵，有点猪屎味，才是正斗原汁原味。讲完又是一阵轰堂大笑，个个吃得更加开心。有个别小青年又会打趣地讲，今天是一年到头吃得最胀的了，你们莫惹我笑了，再笑我肚拐就要爆炸了。

吃完猪红汤，父亲又交待十三公，等会你砍出个猪脚，砍大点，明天娃仔上学顺便拿克给外婆。

第二天，我背着个猪脚克到外婆家，还没进门就喊，外婆，我爸妈喊我拿个猪脚给你们吃。外婆满面笑容走了出来，嘴里已经没得牙齿了，身板却很硬朗，很精神，背上还背着个小老表呢，她讲，外狗呀，你爸妈一年到头养猪养得丈巴背，还拿给我吃，真是太讲礼信了，多留点拿克卖嘛。我回答说， 留了咧，留了咧。一边小跑克上学去了。

杀猪过年，充满着各地各村的民风民俗，饱含着浓浓厚厚的乡情亲情友情，那份沉淀淀的乡愁，使人永生难以割舍，一辈子都不会忘怀。最近，重庆呆呆杀猪饭，轰动全网，更印证了人们呼唤乡音、乡情、乡愁、年味的回归。

查看原文 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著作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