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故乡的冬夜

冰山雪峰

　　我的故乡在冀鲁交界的京杭大运河畔，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我出生的小村庄叫果子口村。在我的记忆中，故乡的冬夜是寂静的、幽美的，藏着太多安静的思绪与绵长的想象……

　　冬夜里，忙完了一年活计的乡亲们，总算能歇口气了。没有电视的年月，串门聊天是最寻常的乐子。他们揣着旱烟袋，或是卷上“大炮”，往相熟的长辈家或朋友家去。一进门，炕沿上、板凳上很快坐满了人，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起来，火星在昏黄的油灯下明明灭灭，烟味混着屋里柴火的气息，倒也让人觉得踏实。有的往生产队队部去，那里总聚着不少人，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倚在门口，闲聊声、大笑声混在一块儿，屋里瞬间就热闹起来。

　　话题总绕不开家长里短和庄稼地的事：聊今年地里的收成够不够过冬，说谁家的孩子又蹿高了半头，讲谁家的老人身子骨依旧硬朗。话语徐徐铺开，像运河水缓缓流，心里便漫上一层安静的厚重，混着几分人生的感慨。偶尔有人说些逗乐的笑话，惹得满屋子人笑个不停，寒意仿佛都被这笑声驱散了。那时没有电视，这样的闲聊更显从容，一句接一句，像串起的珠子，把日子里的细碎都串了进去。

　　偶尔也有人凑在一起下象棋、打扑克。下象棋是两人的较劲，落子声“啪”地一响，满是专注；打扑克是一伙人的欢闹，输赢都带着笑，暖意能驱散冬夜的寒。更多时候，还是在串门的屋里，就着烟味和水汽，把日子聊得有滋有味。孩子们却闲不住，在胡同里疯跑，玩“藏迷糊”（捉迷藏），笑声、叫喊声顺着风飘出老远，给寂静的冬夜添了几分活气。

　　夜深了，冬夜重归寂静，像运河大堤在冬日里沉沉卧着。可这寂静不是沉睡，歇息的乡亲们心里都揣着念想，像大堤护着河水似的，彼此心连着心。春夏秋三季，运河圈里圈外是忙不完的活，船来船往是运河在忙碌，田垄里人影晃动，是乡亲们在劳作；到了冬天，节奏慢下来，日子就有了闲，像运河水悄悄蓄着劲儿，等开春就奔涌起来。

　　深夜走在家乡的胡同里，是种特别的滋味，像在翻一本浸着运河水汽的老书，心里头净净的。胡同里农家的油灯一盏盏灭了，一弯明月悬在深蓝的天上，清辉洒在土墙矮房上，也洒在运河大堤上，像给整个村子和那条长堤都披了层薄银纱。静得很，只有远处运河冰面偶尔“咔”地一声轻响，或是胡同深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夜沉。房屋的影子被月光切得一块一块，像老窗棂的格子，深不见底。

　　月光下的运河大堤更显沉静，土坡上的枯草、堤边的老柳，都裹在月色里，像在说很久远的故事，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大堤下的农家院里，老榆树、白杨树、枣树静静站着，影子印在地上——榆影密，杨影直，枣影弯弯曲曲。有些家的枣树上，还落着几只鸡，树枝就是它们的暖窝。平日里带着烟火气的胡同，被月光一照，像蒙了层软纱，突然就有了说不出的诗意。走到运河大堤上，放眼望去，大运河弯弯曲曲环抱着我们这个小村庄，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平原在月光下泛着清辉，像蒙着层薄雾，远处的田埂、树林朦朦胧胧，似有若无，引得人不住地想……

　　小时候，我总爱在这冬夜的老家，在这寂静的月光里，沿着胡同慢慢走。在寂静中，我一次次走过被月光染成银色的胡同；在夜静中，我一次次站在枣树下，透过疏疏的枝桠望那月亮；在寂静中，我一次次挨着胡同里的老屋，想它们藏着的过往；在寂静中，我一次次爬上运河大堤，望着那无边的大平原和远处的灯火闪闪……

　　故乡的冬夜，总让我陶醉。

　　如今，离开老家已五十年了。这五十年里，多少个安静的深夜，我总会想起故乡的冬夜。一想起来，就醉了，就念了，就像在梦里又回到了那儿。只是常常分不清，是故乡的冬夜落在了我的梦里，还是我的梦，一直留在了故乡的冬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