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恰 同 学 少 年</p><p class="ql-block"> 文/陈金瀚(翰林学士)</p><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有感于此,我写了这篇文章,以回忆我的中学时代。</p><p class="ql-block"> 我总觉着,人的记忆是有年轮的,一圈一圈,将那些远去的日子裹在看不见的芯里。不经意地触碰,一圈圈的涟漪荡开,便又见着了那些鲜亮的、毛茸茸的光影。恰是同学少年的时节。</p><p class="ql-block"> 曾记得,我在株洲市三中初182班的教室里,一张暗黄色的旧木课桌,便是我与世界交锋的全部疆场。桌面坑坑洼洼,布满前人心事的刻痕。我用小刀,极认真、极用力地,在上面刻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字是歪斜的,心却是滚烫的,仿佛要将这句话当作符咒,烙进自己的命里去。刻完了,意犹未尽,又在旁边,用圆规尖,深深地戳了一个“早”字。西方的鸟为了吃虫而早起,东方的少年为了什么?那时我说不清,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扑腾,要撞出来,仿佛起得早一些,便能将那看不见的未来,攥得更紧一些。</p><p class="ql-block"> 我的同桌王伟民,是个长着瘦削的脸而爱开玩笑的男孩。他看着我这般郑重其事的“自苦”,眉头蹙成一团,很是不解:“你这样苛待自己,图个什么呢?人活着,不是图个快活嘛!知足常乐,懂不?”说话间,我感觉到他有些得意的样子。窗外的阳光正懒懒地打在他脸上,一片坦然的、暖洋洋的平静。我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了,脸也有些热。少年人的意气,总是这样,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尖锐,像未开刃的刀,划不出伤口,却硬要发出铮然的响。王伟民也不恼,只是摇摇头,有些不解的走出了教室。那一幕,像一张曝光略微过度的旧照片,永远留存了下来。一个要“自强不息”,一个要“知足常乐”,两条少年的溪流,在那一刻分道,各自奔向那雾霭沉沉的人生旷野。</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转学到了株洲市郊区一中。环境是新的,空气里仿佛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同学们的眼神,多是专注的,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争上游”的劲头。起初,我是有些惶惑的,像一株被突然移栽的植物,水土不服。班上的唐勋班长,一个稳重如兄长的少年,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并不说大道理,只是在一次收作业时,很平常地对我说:“别急,每天进步一点点,就是好的。”那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忐忑的心湖,漾开的不是波澜,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定。</p><p class="ql-block"> 学习成绩的进步,即真正的转折,是从班委会发起的“手拉手”的活动开始。学习委员宋慧勤,成了我的新同桌。她是个极沉静的女孩,话不多,眼睛却清亮得像秋日的潭水。我的窘迫,我的畏难,我那“自强不息”口号下掩盖的力不从心,在她那里,似乎都无所遁形。她帮我,是极自然的事,自然得像日光洒落,雨露滋润。一道复杂的几何题,我对着辅助线发呆,她会轻轻将她的本子推过来,上面是清晰工整的步骤,关键处用红笔标着小小的注;一篇绞尽脑汁也写不生动的作文,她会指出哪一句是空的,哪一个词可以换得更贴切,语气平实,却总能点醒梦中人。</p><p class="ql-block"> 起初,是具体的题,后来,是方法,再后来,是一种难以言传的“感觉”。我像一只笨拙的幼鸟,跟在她这只领头雁的后面,学着如何振翅,如何辨别气流的方向。我的名次,竟以一种自己都惊讶的速度,从班上的三十名,悄然攀升。每一次小考的成绩单发下来,我和她都心照不宣地看一眼,然后她会抿嘴一笑,眼里有浅浅的、鼓励的波纹。进了前三,便稳在那里,再也没有掉下去。那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仿佛不是我一个人在攀爬,而是有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在身后托举着我。</p><p class="ql-block"> 多年以后,我曾在一篇回忆宋慧勤同学的文章里写道:“人的一生,犹如大海行舟,而同学就像航标灯,永远指引着航船前进的方向。”写下这句话时,窗外是都市的深夜,灯火流离。我忽然无比真切地看见了那间市郊区一中初六的教室,窗明几净,午后慵懒的光线里,浮尘如金粉般缓缓旋转。我和她并排坐着,各自埋首于书卷,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咀嚼时光的桑叶。没有言语,却有一种比言语更坚实的支撑,在安静的空气里流动。那一刻,我笃定地知道,我不是孤舟。那远处或明或暗的航标灯,曾在生命最迷茫的航道口,给过一个少年不容置疑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或许比当年强了一些,也自信了一些。但我知道,这变化的源头,不在那课桌上深刻的“早”字,也不在那句傲然的“鸿鹄之志”。那更像是一颗孤独的、急于证明什么的火种,烧得旺,却也易熄。真正让我这棵羸弱的苗,得以挺直腰杆,迎向风雨的,是另一棵树安静而笃定的荫蔽,是一群同行者无形中构筑的向上的气流。</p><p class="ql-block"> 峥嵘岁月,之所以“稠”,或许不仅是因为奋斗的密度,更因为那些清澈的、毫无功利计较的情谊,如蜜糖般,将那段时光浸泡得如此浓稠、醇厚,可供一生回味。那课桌上的刻痕早已漫漶,那争辩的声息早已飘散,唯有那份被点亮、被托举的温暖,历经岁月的漂洗,反而愈发清晰起来。</p><p class="ql-block">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原来最动人的风景,并非独自振衣高冈的孤绝,而是我曾与你,与你们,并肩走过一段向上的路,彼此的眼睛里,都映照过对方最清澈的晴空。</p><p class="ql-block">(2026年元月15日,作于株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