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小屋

舒志平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刷到玲玲的视频《知青小屋》,熟悉的旋律与画面瞬间拽紧思绪,将我拉回半个世纪前的溆浦乡下。记忆深处那间老木板房,仍在炊烟缭绕中静静伫立——它藏着一个名叫小聂的知青,藏着我从未褪色的童年,藏着特殊年代里城乡之间最温热的牵连,更藏着我年少时“跳农门”的全部执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节,“上山下乡”的号角响彻大江南北,城里的青年们背起行囊,将青春的脚印深深嵌进乡野田埂。从洪江来的小聂,便随着这股时代浪潮,落进了我们六七十口人的院落。他个子高挑,眉眼清亮,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始终扣得一丝不苟,与我们这些浑身沾着泥土、裤脚卷到膝盖的乡下孩子截然不同,像山外拂来的一阵清风,悄然吹散了村庄的沉闷。堂叔舒铁文是生产队长,他的母亲友娘娘刚过世不久,那间正对着大中堂的老木板房,便成了小聂的落脚之地。</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屋早已被岁月熏成深褐色,木纹里渗着经年的烟火与尘埃,蛛网在梁角檐边牵牵连连,像挂着一帘朦胧的旧光阴。最让我发怵的,是屋子正对着的院子大中堂——奶奶、友娘娘、伯伯、父亲、叔叔,都曾在那里停灵,白幡飘摇的影子,至今仍烙在记忆深处。老人们口中的鬼怪故事总绕着大中堂打转,夜风掠过窗棂,呜呜咽咽,我总疑心有黑影在暗处游走。可大中堂也是生产队的“议事厅”,每晚社员们聚在这里记工分,煤油灯的光晕摇晃着满屋子人影,旱烟袋的火星明明灭灭,大人们一边搓去手上的泥垢,一边打趣:“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话里的无奈与调侃,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只记得自从小聂住进那间房,我夜夜都替他揪着心,生怕暗处的“鬼怪”会扯走他的被子。</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家乡有句老话:“近处怕鬼,远处怕水。”我们这些乡下娃,最怕的便是屋前屋后的“鬼气”,可小聂却浑然不觉。他用从城里带来的报纸,一张一张仔细糊满四壁,从床头到屋角,不留一丝缝隙。那些印着新闻与图片的报纸,仿佛给老屋披上了一件崭新的衣裳。夜里,他点亮那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橘黄的光透过灯罩漫开来,把房间映得暖亮而安宁。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像样的“宿舍”——没有蛛网的纠缠,没有黑墙的压抑,只有报纸淡淡的墨香,和灯光里流淌的温暖。那大概是我对“美好”最初、最真切的理解。</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插队的日子,劳动是知青的必修课。春日育秧,小聂挽起裤脚踩进冰凉的泥水,淤泥没到小腿,每一步都走得踉跄,插下的秧苗歪歪扭扭,却从没见他退缩;最苦最累的双抢时节,他跟着社员们顶着烈日割稻、打谷,手掌被稻穗割出一道道血痕,只随意用衣角擦一擦便继续劳作,从未听过他叫一声苦。堂叔时常在社员面前夸他:“这城里来的小伙子,看着斯文,骨头倒硬实。”</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放牛、砍柴,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天经地义的任务。我五岁就背起小柴刀上山,瘦小的身子压着几乎与肩齐高的柴捆,下山的路崎岖难行,每一步都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补丁摞补丁的衣衫,肩膀被柴绳勒出深深的红痕,疼得夜里睡不着觉。放牛看似轻松,实则苦不堪言,山里的牛虻、蚊虫黑压压一片,专盯着人叮咬,站在牛旁的我,总被叮得满身红包,又痛又痒,却不敢轻易走开——若是牛跑丢了,或是踩了别家庄稼,免不了要挨大人的责骂。</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样的日子,让我从心底生出强烈的渴望:我要走出去,走出这座大山!而“读书”,是当时唯一看得见的出路。小聂的到来,仿佛一束光透进我灰蒙蒙的童年。他是城里人,见多识广,我便成了他形影不离的“小尾巴”。他在灯下看书,我就趴在门边静静瞧着;遇到不会的题目,也敢鼓起勇气蹭过去请教。他从不嫌我烦,总是放下手里的书,接过我的作业本,一笔一画耐心讲解,声音温和得像山涧的溪水,淌过我懵懂的心田。我喊他“小聂”,他从不计较,只是笑着应声,有时还会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给我——那是城里才有的甜,一丝一丝化在舌尖,也悄悄融进了心里。我们相差十二三岁,却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兄弟。</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知青回城的政策落地,村里的知青们陆续收拾行囊,告别乡野。小聂也走了,听说被分配到湖南省维尼纶厂当工人。那天我放学回家,院子里空荡荡的,那间糊满报纸的屋子门扉轻掩,玻璃罩灯不见了踪影,报纸的边角被风撩得轻轻晃动,而那个高挑清瘦的身影,再也寻不见了。我慌忙跑去问堂叔,堂叔缓缓说道:“小聂回城了。”一句话,仿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陡然抽空,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没能亲自送别他,成为我多年来耿耿于怀的遗憾。可他教给我的字句、点燃的那盏向往城里的灯,却从此亮在了心里,再也没有熄灭。</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岁月如门前的溪水,静静淌过五十载。我记着小聂的鼓励,也记着砍柴放牛的艰辛,拼命读书,不敢有丝毫懈怠。终于借着恢复高考的机遇,跃出农门,走出大山,拥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多年后一次回乡,母亲无意间提起,小聂曾来过家里,带了一包水果糖,还打听我的近况,并反复嘱咐母亲,让我在外照顾好自己。我听得眼眶发热——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记得我们这个乡下的家,记得那个总缠着他问东问西、做梦都想飞出山窝的乡下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我已年届六十,鬓染霜白。掐指算来,小聂该是古稀之人了。湘西山高水远,一别之后,音信杳然。不知他是否还能想起,溆浦乡下那间糊满报纸的小屋,想起灯下耐心讲题的夜晚,想起那个怕鬼、怕苦,却一心向着山外的少年?不知他眼角是否也爬满皱纹,步履是否还如当年那般挺拔,是否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半个世纪前那段插队岁月里的烟火与情谊?</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间知青小屋早已被堂哥翻新重建,青瓦换了新颜,木墙覆了水泥,可我记忆里的它,永远是深褐色的木板房,糊着整齐的报纸,亮着橘黄的玻璃罩灯。那个特殊的年代,那些汗水与渴望交织的岁月,虽已隐入历史的尘烟,但小聂于我而言,从未走远——他是我童年里穿透黑暗的光,是“跳农门”路上最坚实的阶梯,是城乡隔阂年代里最温热的桥。他用城里人的见识,为我打开了一扇窗;用耐心与善意,在我心里播下了希望的种子。</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生海海,岁月茫茫,有些相遇不过惊鸿一瞥,却足以照亮往后漫长的人生路。此刻,晚风掠过窗棂,仿佛又传来当年大中堂的虫鸣与灯影,又看见那间知青小屋里,少年捧着书本,青年耐心讲解,糖的甜香与报纸的墨香交织在一起,成了岁月里最动人的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山长水阔,万语千言,最终都化作一句沉甸甸的祝福:小聂兄,愿你平安康健,愿岁月温柔待你。这是一个靠读书走出大山的游子,跨越半个世纪的思念与感恩,是刻在时光深处,永不褪色的念想。而那间知青小屋,早已化作一座永恒的精神坐标,镌刻着一代人的青春与理想,也珍藏着一个少年,对美好与远方最初的、最滚烫的初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舒 志 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26年1月16日写于湖南涟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