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无锡女冠王韵香一人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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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年之前，无锡惠山有个女道士岳莲，俗姓王，号韵香，又号清微道人，住在惠山福慧双修庵。她能写诗，工小楷，善画兰竹，四方名流爭相与她交往。她自题画兰诗云：“十分珍重护芳丛，意在忘言淡荡中，尘外天然见标格，肯随桃李嫁春风。”评论家说：道人书诗画三绝，是近时闺阁所罕见艺术人才。

她拥有空山听雨图冊，远近名士题诗题词几乎缀满編后，是她一生珍爱的宝贝，竟然被一显贵借去不还，郁郁不乐；又被一个轻薄少年贪去了她的资财。于是上吊自尽。听说这件事的人无不感到痛惜。

丹徒人丁传靖专门编辑了《福慧双修庵小记》载：韵香住东门內双修庵亦已削发，自号清微道人。貌不甚美，而举止大方，吐属闲雅。小楷仿灵飞经，兼善画兰。其所居三面玻璃窗，陈設精洁。凡往來达官贵人路过必相訪，藉为遊息燕饮之所。倘留酒飯，只傍坐不共席。最為顾某所眷，题画詩每为代作。因为顾子屡次借钱用，过千串，又借兩金釧。诸徒赘有煩言，遂致气愤自经死，時年四十九。正在料理開正做寿诸事，礼物已收不少，乃一旦遽轻其生。林少穆制軍（林则徐）曾赠以素心书屋扁額。

清代著名藏书家麟庆（1791-1846）嘉庆已已（1809）舣舟惠山訪女道士王韵香於双修庵。称韻香姿仅中人，而腹有诗书，別具出尘之致。惟名心未退，询知余十九登進士，意甚欣然，面写墨兰以赠。寻留馔自言：近在卞玉京墓側種梅百本，湼槃後將葬其旁。略说王韵香利名心颇重。

陸继辂（1772 ～1834）在王韵香逝后有悼詩：“独客残春感旧游，莲池相见正清秋。此时揽镜犹浓髻，（按据此句可知未削发）多负裁笺许状头。弱腕自留千世迹，颦眉只合一生愁。如何病榻都无分，海燕惊飞出画楼。附鹤栖鸾事有无，云英一传未全诬。手挥故相扃禅闼，心许狂奴痛酒垆。粉本尚留仙蝶在，瑶田从此国香芜。何人酬得怜才泪，惭愧江东孙伯符。”诗不知道具体写于何年，但陆继辂是道光十四年逝世的，则王韵香一定是在此前些年离世的。

在京师与无锡杨芳灿齐名的钱塘陈文述（1771 ～1843）有重过梁溪，问韵香病诗：分明初地散花还，也学维摩病可憐。小榻低垂见朗月，幽房深锁药炉烟。诵经忏悔劳深夜，写韻辛勤忆往年。莫更空山频听雨，不如好坐四禅天。却因何事苦摧肝，愁絕連朝更减餐。仙貌瘦於前度影，佛粧慵懒昨宵残。人間药是灵心好，世上医真国手难。小坐題襟还惜別，愿同修竹报平安。此诗说明王韵香在自尽前就心病很重。陈文述探病与之相会互作诗词，劝她以禅修养生、不要频繁地利用空山听雨图与人交流徒生烦恼。

清代著名的经学家、目录学家、书法家、藏书家常州人孫星衍（1753 ～1818）为王韵香的空山听雨詩序：嗟夫，纷紛解缚茧，留病壳之絲，宛宛调簧莺，恋余春之舌。况复前身鹿，女早脫尘缘。往日鱼山，惟闻清梵咏，谢庭之飞絮，絮已沾泥。怀洛浦之明珠，珠还生慧，则有诗禅弟子佛婢因缘。谢金屋之绮羅，玄門之瓶钵，旃檀熏罢對玉鏡。而拈花菡萏开余度，金针而绣佛，瓣香袅袅不除绮丽之缘，清磬声声时和玉台之咏。此序说明在官声极佳的孙星衍眼中，王韵香还是才德恭容兼美的女道士。

时人说玉京道人书诗画三绝，书画肯定是其自著，至于诗词，且读其写的說竹：竹有平安之名，不省所谓。意者，竹生闲隙之地，人所不争。无秾华开落，以摇荡其精。且竿竿相比，叶叶交遮。风雨之来，互相依仗而不折，以是为平安。若予所画竹，平安之义，别有所寄。

竹有慈孝之名，不知其命义。意者大竹覆蔭其筍，类乎慈。新竹依榜其母类乎孝。慈孝竹之名是以著欤。予幼時父母甚钟愛，听星命家言，谓是宜居淨土，否則难养，遂待莲台，父母可谓慈矣。予于竹不能无忝矣，茲多写寻常乱竹者，以见余之竹不成竹无与于竹之数也。

夫人处境极不同矣。予何人？身侍莲台，清净少烦，得以柔翰、写竹自娱，非世之平安而能若是乎，非身之平安而能若是乎。盖身世平安，而后能写竹，写竹所以著其平安也，故竟自号平安竹。

小斋与莲座共一天井，窗戶洞开，略無障蔽。斋內写字作画，人从窗外观之而一清二楚。今年夏命竹工籍作篱笆附以蔷薇月季宛如墙垣，而室以靜焉！夫竹篱藩圍而靜，竹之有益於室多矣。而人在斋內写竹或至得意处，久坐其如竹之虛如竹之清，則竹之有益於心更多焉。

故尔福慧双修庵与王韵香如海上仙岛，昆冈瑶池，禁苑仙葩，天宫奇花。文人雅士均欲一窥其真面目。一旦交往，则有茂林修竹，山水互映，精舍华阁、佳馔美酒；淑女佳图，吴秾软语，诗歌雅会，耳热酒酣，让人欲罢不能。有诗赞曰：夜月孤郁影，低迷小精舍，眉痕淡学浅，文殊华阳見。簪花格谁补，鸾冈闲写瘦。

清无锡画家沈梧字旭庭（1823 ～1887）作《空山听雨图叙》曰：空山听雨图，吾邑清微道人物也。道人工书能詩善画兰，所著有清芬精舍稿，名重海内。是图得一時名流題咏，自孫文靖以次凡六十八人，闻道光初年爲人攫去。道人生平寄意此图，一旦失之乃其生平恨事。余昔年藏其顾梦乡所画听雨图扇，装成屏幅，有钱楳溪姚子貞二十余家題。咸丰庚申春粤匪扰江南失去。同治甲子避乱海陵假得此册，展玩摩挲不胜嘅叹。物之显晦殆非偶然。因补其选疫池二帙，並以秦敦夫高帚词集題此图一调，补录於左，它日携归，示之赏音。

《福慧双修庵小記》载：空山听雨图卷首有某相国題字，不欲流落人间，故为兰亭之賺。按此卷內相国題字，惟刘文清、英煦斋。文清之卒，在嘉庆九年（1804）其時此图初作。图之失尚在十余年之後，英相辛未（1811）题第一图，已卯（1819）又为题补。图必无赚去之理。此外别无相国。或云：伯心知其故，託詞某相国耳。又光绪初，无锡邹弢《三借庐笔談》云：阮文达（1769 ～1849）欲得此图，韵香不可，乃使人赚去。后闻韵香死，深悔之使人经，其丧而以图殉之。又引汪某之言曰：图为归见亭所毁云云。今原图虽失而题咏大概俱存，則邹語全非事实。相传赚图者为孙尔准（1770 ～1832），观陸祁生诗之末句，似非无因。然孙之題词具在，亦无狎语。赚去何为？此事終无定论。

关于题图的名人主要在嘉庆朝，沈梧作图序时说：今存四图最先者呂培署壬申年（1812），當是前图失后补作。凡题詠紀年在辛未前者，似皆是題第一圖作。壬申為辛未後一年，似图之失即在辛未，英和辛未年題，春三月孫平叔（即孙尔准）。携图属題是辛未三月犹在孫平叔手，人谓平叔賺去不为无因。又赵怀玉（1747 ～1823）丙子题谓旧图久失，此指第一图。趙函癸未题谓五年前所题为人攫去。癸未之前五年爲戊寅，又在丙子後三年，是图之失不止一次，今辛未前题倘存十余家，惟第一图不可考矣。由此看来，空山听雨图卷不但是王韵香的一张名片和敲门砖，更是当时名士朋友圈的重要平台。古时没有照相技术，以诗文书画相互交集，可以彰显一个人或一群人在圈内的地位。

正所谓：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评价和阅人差异往往造成悬崖深沟。顾倪兰舫方伯题韻香画兰：便面忏尽凡心謝，玉台兰因无地證，仙才珍珠小秘印，都是情天刼后灰。

无锡女子丁采芝怀双修庵女道士韵香：瞻瓶梅亞小銀缸，瘦影珍𡞲影画窗。不见空山人听雨，伤心枫落冷吴江。

《清朝野史大观》有一则＂刘文清姬人精于书法＂的短文：“刘文清公立朝謇谔，风骨棱嶒，世几笑比河清之包孝肃相拟。王惕甫＇渊雅堂集＇有句云：诗人老去莺莺在，甲秀题签见吉光。自注：石庵相国有爱姬王，能学公书，笔迹几乱真。惕甫盖尝见姬为公题《甲秀堂法帖》签子也。耆英老辈，偶露风怀，正见理学名臣，其真心情去人不远。”正影射调侃这种关系。

齐学裘（1803 ～？）《见闻随笔》载：清微道人无锡县女冠子。清微道人名岳莲，道号韵香，自幼出家，住持双修庵。工詩詞，善画兰，尤精楷书，初学灵飞经，中岁习刘石庵相國楷法，古雅異常，才貌双絕，海內闻名。请名手画空山听雨图，题詠数百人，皆海內知名士也。其图為无锡沈旭庭所得。同治丙寅（1866）夏，余与旭庭同客海陵曾見其图，惜几经兵燹失落居多。先大夫（齐彦槐1774 ～1841）宰梁溪時，曾为书素心堂额。道人兰花刻石行世，年五十余，因事失志，投寰而死。为余画扇屏題拙画卷最多，乱後一紙無存，惜哉！双修庵后为蒋氏宅，一经兵乱化作丘墟。这位齐学裘先生的父亲齐彦槐为道光年间金匮县知县，他自幼随父宦游江苏，所知的王韵香事应为事实。

蒋氏宅即惠山酒坊。谈迁在他的《北游录纪程》中，曾记其于清顺治十年（1653）闰六月丁亥日经过无锡，“晡后，同朱太史游惠山……尝蒋氏酒，甘而不冽……”。可见原双修庵应该就在现在的惠山直街附近。

现代名人无锡钱钟书读书笔记 ：引无锡双修厂女僧王岳莲号韻香《咏团扇》絕句三四云：“夜來携向園中坐，欲撲流螢恐碍花。”按王事詳見蔣宝林《墨林今話》。“显者”即孫尔准也。杨掌生《辛壬癸申录》記“京伶第一美男子林韵香”，因言其师吳石华亦与王相识，“称其弟子定保为平生所見女子第一真天人”云云。石琢堂《晚香楼集》卷三亦有《題韵香空山听雨图》绝句四首。《小匏庵诗话》卷六比为魚玄机。原文为：嘉道间，无锡韵香尼岳莲号玉井道人，又号清微道人，善画兰石，字仿兰亭十三跋，皆秀挺有骨，无闺阁柔娴态。与诸名流联吟狎饮，名噪一时。盖今之魚元机也。倪濂舫方伯有题其画兰便面云：忏尽凡心謝玉台，兰因无地证仙才。珍珠小字绸缪印，都是禅天劫后灰。才為情累，深致惜焉。

钱钟书按曰：吾邑于洪杨劫前，王韵香之流甚多，观隐名氏《华严色相录》可知。《洛阳伽兰記》称瑤光寺尼李群玉有《龙安寺佳人阿最歌》五绝兩首；《昭成寺尼大德三乘墓銘》有“朝云出谷兮行雨散”之語；宋开宝间絹画佛象疏贊比丘尼有“千娇备体，百媚藏身”语。作《色相录》者评头论足，亦其遗意也。葉苕生《楙花厂诗外集‧病中摘句怀人詩》云：“旧藏清微道人墨兰小幀，前寓碧城时所見贻也，有絕句”云云。繆蓮仙《塗說》卷三亦記韵香于岁戊辰游杭，寓城東福宁尼厂，為厂主弘通作一书画便面甚工云云。《金台殘淚記》卷二：“小金山曉放舟迟，水似柔绵雨似丝。不向双修厂下醉，怕看眉妩似伊时。”自注：“此去年过锡山作。錫山有尼僧曰韵香，負盛名二十年，与〇侍郎、〇中丞、〇侍郎、〇制军先後交狎。杨生韵香因与同名，属便道访之未果。此尼去年小除夕竟為情死。”也确实道出王韵香一人千面的真实性。

近代无锡报人小说家邹弢《三借庐笔谈》载：女冠韵香，本姓王，名岳莲，住福慧双修庵。人仅中姿，而腹有诗书，别具出尘之致，所交皆名下士。長白鳞见亭，以贵家子弟、中道光戊辰恩料选士时，年仅十九。翩翩公子，偶遊惠山。韵香知之，讽所识招饮庵中，并面画墨兰以赠，其好名之心，亦太黠矣。嘗画空山听雨图，名士题詠殆遍。阮芸台先生抚新，闻而求之，特以三千金亲赍索图不得，加至五千，亦不可。废然而返，覓韵香所欢者，召授计，令窃以献，始得之。韵香自失图。知阮所为。莫可如何。乃与所欢绝。比夜。竟自缢死。先生得韵香凶耗。悔甚。遣急足持千金往惠山，代理丧事。仍以图付其弟子，令殉葬焉。苏州汪安斋观察云，图已为麟见亭所毁。见亭幼时，曾为倡题，迨官漕督，门生故吏，和者益衆，既而悔幼時之不檢也，因遣人计取毁之。未知孰是。

武进人龚洤《耕余瑣闻说：王韵香最为顾君某所眷，题画诗每为代作。因为其子屡次借钱用，过千串，又借兩金釧。诸徒赘有烦言，遂致气忿自经死。又有言，其一日为人面試所窘惭，忿至此者，死時年四十九。龚洤所说的顾君某，即民国时期任职《锡报》主笔的孙伯亮（1903 ～1988）所谈：“王韵香题诗，大都乃顾皋（即嘉庆六年状元）（1763 ～1832）代笔。”龚洤还透露王韵香本来准备做五十大寿，已收寿礼不少，却突然自杀。死因大致可归纳为：一为情所困，二钱财太多，享用无度；三师徒不睦，知心者无力援助，四官府禁格日严、前途渺茫。

《锡金续识小录》卷六载，尼庵最坏風俗，道光庚子（1840）巡抚裕公謙奏毀除，（实则裕谦于1839年授江苏巡抚）年在三十以内者概令还俗择配。留十庵併居老尼，宪令严切、有司奉行。唯谨恶习一除，裕公殁后令遂懈。不十年间此风復盛，安得上台尽如裕公耶？

清末无锡名人楊味云书札记述：

闇公（即丁传靖）社长兄著席回南後，人事鹿鹿、笺簡希旷。九月间在上海晤徐积余兄，观所藏韵香道人空山听雨图凡四册。奚铁生所绘原图已失，补图四，一为許玉年乃谷、一为呂培、一为沈旭庭梧、一为叶兰台𣶹台。题咏者自刘石庵、梁山舟以下共九十余人，皆乾嘉间名士。叶兰台于卷耑摹韵香小像，道装执拂，潇洒出尘。小序一首叙韵香身世甚詳。韵香自題二律，字仿黄庭极娟秀，当日为名流推重洵不虛也。福慧双修庵遗址已不可考，故宅之西数十武有尼俺，水木明瑟，境绝幽雅。

清代男尊女卑尤为严重，嘉庆无锡金匮县志卷十二．寺观末按语称，志例不当载比丘尼及女冠之居。惟善智尼寺在金匮山西，唐乾符初建，明正德中督学御史张鳌山毁寺置秦淮海祠。妙觉观俗称女贞观，宋至道三年女冠邵得新自胶山乡徙入县城，俱见于前明旧志，今并削之，以符体例。连历史悠久的尼庵址也不可留于史志，不要说新秀王韵香的双修庵了。她表面风光，实则各种压力巨大，又是性情中人，便容易在遭受突然打击之下自寻短见。呜呼，正所谓：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矣！